林述从急诊抢救区出来时,手里还拿着江屿的转运交接单。
纸张刚从机器里打出来,边缘微微发热。上面有外院转诊记录、急诊接收时间、第一份血气和乳酸,还有ECMO预警会诊的签收栏。
宋凛让他补齐材料。
他说得很简单。
“人进来了,链条也要补上。”
林述拿着那叠纸,穿过急诊特需留观区外侧的走廊。
隔帘后,有人问:
“现在疼几分?”
林述本来没有停。
急诊里每隔几步都有人在问疼痛评分。胸痛,腹痛,术后痛,外伤痛。数字从一到十,被写在表格上,贴进系统里。
“三分吧。”
女人的声音很平。
不像急诊里常见的含糊,也不像忍着疼时的急促。她答得像在确认会议时间。
林述脚步慢了一下。
隔帘半开。
女人坐在床边,已经穿好一件黑色西装外套。衬衫袖口扣得整齐,床边放着黑色公文包,手机屏幕亮着,提醒框停在明早九点。
并购签署会。
她低头在出院风险告知书上签字。
急诊住院医韩颂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签字笔,等她签完最后一栏。
“许女士,腹痛如果加重,或者发热、呕吐、黑便,马上回来。”
女人点头。
“明白。”
韩颂又问:“现在确实缓解了?”
“现在不疼了。”
她说完,伸手去拿床边的公文包。
动作很轻。
但她的左手先按住了床栏。
白色床栏被她指尖压住,关节一瞬间发白。她的肩背没有弯下太多,腹部却短促地绷了一下。
很快。
快到韩颂没有看见。
下一秒,她已经把包提到膝上,抬头,脸上还带着礼貌的笑。
“我不想占用病床。”
林述视野边缘,淡红色词条浮出来。
【被盖住】
他停住。
手里的江屿交接单被他压在掌心下。
韩颂听见脚步停在帘外,转头看见他。
“林医生?”
林述现在也算半个名人了,所以韩颂认识他。
林述看向病床。
“这位患者准备出院?”
韩颂点头。
“许知微,三十八岁,反复上腹痛。生命体征还可以,心电图没问题,淀粉酶不高,胆囊超声没看到明显急性问题。腹部体征刚才也不典型。”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她本人强烈要求走。”
许知微看向林述。
她的目光很清楚,没有慌乱,也没有不耐烦。
“医生,我明天上午有个必须到场的会议。如果需要复查,我可以明早七点前过来。”
她把风险告知书推回来。
“今天我可以签字。”
林述没有碰那张纸。
他问韩颂:“疼痛评分之前几分?”
韩颂愣了一下。
“初诊?”
“每一次。”
韩颂低头翻记录。
急诊系统还开着。
鼠标滚轮往上滑。
初诊,三分。
第一次观察后,三分。
签字前,三分。
韩颂的手停了一下。
“三次都是三分。”
许知微笑了一下。
“我对疼痛比较迟钝。”
她说这句话时,手机又亮了一下。
明早九点的会议提醒跳出来。
她很快按灭。
“而且三分已经影响工作了,再高也没有意义。”
韩颂看向她。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
像她不是在报疼,而是在报预算被压缩后的结果。
林述问:“止痛药吃过吗?”
许知微回答得很快。
“偶尔。”
“什么药?”
她顿了一下。
“布洛芬,或者洛索洛芬。胃不舒服的时候会配胃药。”
韩颂皱眉。
“刚才问用药史,你说最近没规律用药。”
许知微看向他。
“我理解的规律用药,是每天固定吃。”
她语气仍然很平。
“不舒服的时候吃,不算规律。”
林述问:“最近一次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几片?”
“一片。”
林述没有接着问。
他看着她的手。
她的右手拇指一直压在公文包搭扣上,指腹轻轻摩擦,像在把某个动作推迟。
韩颂说:“许女士,证件还要复印一下。”
“好。”
许知微低头打开公文包。
里面很整齐。
文件夹,合同文本,笔记本电脑,充电线,胃药盒。
她伸手去拿身份证夹时,侧袋里一板银色铝箔滑出来,掉在出院告知书旁。
声音很轻。
韩颂低头看。
那是一板止痛药。
铝箔上整整齐齐的药泡几乎都被按空,只剩边角一粒还鼓着。
不是一片。
不是两片。
是一整板。
许知微的手停了一下。
下一秒,她伸手去捡。
林述先开口。
“别收。”
他的声音不高。
许知微抬头看他。
韩颂的笔停在签字栏上。
林述看着那板药。
“你说的偶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许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会议提醒还在。
这一次,她没有去按灭。
林述把江屿的交接单放到床旁台面上,仍然没有碰出院告知书。
“疼痛评分不是体征。”
他说。
韩颂看向他。
林述说:“先别让她签。叫白翊。”
韩颂停了一秒。
他看了一眼许知微,又看那板空药。
签字笔被他放下。
“我叫白老师。”
许知微终于收起了脸上的礼貌笑。
“医生,我知道风险。”
林述说:“不够。”
她皱眉。
“什么不够?”
“你知道的是告知书上的风险。”林述看着那板空药,“但我们还不知道你盖住了多少风险。”
词条仍停在视野边缘。
淡红色。
【被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