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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水泥

    十二月的初雪,原本在面馆外只是一星半点地飘着。

    一碗面刚吃了一半。狂风骤起。

    面馆薄薄的单层玻璃门被狂风吹得发出“咯啦咯啦”的震颤声。温度仿佛在十分钟内暴跌了十度,陈原那碗因为说话太多而没来得及吃完的大排汤面,表层迅速凝结出了一圈薄薄的白色脂肪油。

    那种在暖气房里待久了的慵懒,被门缝里灌进来的寒意一刀切开。

    陈原刚想抱怨这鬼天气,他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发疯一样地疯狂震动。

    来电显示是呼吸内科的医生办公室座机。

    陈原接起电话。

    还不到两秒钟。他脸上的那种刚刚吃饱饭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瞬间抽干。

    “怎么会……上午查房的时候他还在跟我聊天说要吃橘子……好!我马上回去!”

    陈原猛地挂断电话。站起身的时候,膝盖重重地撞在了方桌底下的铁杆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但他像是完全没感觉到疼。

    “出事了。”陈原的呼吸乱了,抓起羽绒服,“我手里的21床。刚才去上个厕所,突然血氧掉到了五十!带教说人已经发紫了,正在往ICU推,让我直接去ICU门口等!”

    林述放下了筷子。

    那几声代表休闲的吞咽动作彻底终结。

    顾燃没有问“需不需要帮忙”,她动作利落地把一张五十元的纸币压在碗底,抄起大衣站了起来。这就是同一战壕里的肌肉记忆。

    四个人推开面馆的门。

    狂风夹杂着像冰粒子一样的细雪,狠狠地砸在脸上。他们没有带伞,也来不及走那种需要绕圈子的内部连廊。四个人直接穿过医院后街的露天车道,向着住院部三楼的重症医学区狂奔。

    “怎么回事?什么底子?”

    林述顶着风,声音在风雪里有些破碎。

    “21床!叫周锐,才二十三岁!今年刚从学校毕业,来本市一家设计公司干了三个月!”陈原一边跑一边在冷风里咬着牙复述,“就是个普通的发热咳嗽骨折进了呼吸科。我连他胸片都看过,一开始肺纹理就是粗了一点,说是支原体或者普通的病毒感染。”

    陈原越说声音越发抖。

    他第一次感觉到死神离自己的病人这么近。

    不是堂堂正正的交锋。

    而是当着他的面,玩了一手卑劣的偷天换日。

    “他上午还跟我抱怨。说公司刚转正,这病得太不是时候,怕请假太久老板不要他了。他还问我明天能不能带电脑在病床上画几张CAD图……”

    跑进住院部大厅。温暖的空调风迎面扑来,但驱不散这几个人身上的寒气。

    重症医学科三楼。

    林述和陈原刚从楼梯间一步跨出。这边的另外一部医梯的门,刚好在一片刺耳的推车滑轮摩擦声中打开。

    呼吸内科的带教医生正半个身子跨在病床的栏杆上,双手以疯狂的频率捏着按压式简易呼吸球囊。

    病床上。

    躺着那个名叫周锐的年轻人。

    林述的目光在这个病患脸上落定的第一秒,心脏就猛地缩紧了一下。

    极致的窒息。

    周锐根本已经不能躺着了。他半个身子被强制撑起。他嘴巴夸张地大大张着,如同脱水的鱼。他的胸骨上窝、锁骨上窝和肋间隙,在每一次拼命的吸气动作下,都呈现出恐怖的深坑——那是呼吸肌为了获得哪怕一丝氧气,全负荷痉挛造成的“三凹征”。

    但他吸不进去。

    皮球捏进去的高浓度纯氧,像是打在了一堵死死的水泥墙上。气体被硬生生地反弹掉。周锐那张年轻的脸上,眼球因为极度的缺氧而充满血丝并向外暴突,嘴唇的颜色已经不是发绀的紫色,而是一种接近于死尸斑的灰黑。

    “让开!”

    罗锋已经等在了ICU那两扇厚重的铅门前。

    他没有穿刚才那种隔离衣,而是戴着一套全副武装的铅胶手套和防飞沫头罩。

    门一开,推车像一辆失控的列车直接冲进了最近的抢救隔间。

    林述跟着冲了进去。顾燃和姜雯不是本科室的人,只能止步于最后那道玻璃感应门外。陈原没有急救权限,只能死死地趴在玻璃上,看着里面那个几小时前还在担心工作不保的同龄人。

    他看到林述拿起了金属的喉镜。

    陈原拍了一下玻璃。喉咙里挤出一声像哭、又像哀求的沙哑破音,被厚厚的玻璃挡在外面。

    “林述……你把他弄回来……”

    “他上午……还在跟我聊天啊……”

    这就是内科规培生最无力的瞬间。

    “血氧45!心率160!”护士大吼。

    “他的肺完了。气体根本打不进去。”呼吸内科的主治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典型的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ARDS)。病程恶化速度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快的。上机!”

    林述站到了床头的位置。这是他这个“困难气道管理员”的工作。

    他需要给周锐做紧急气管插管。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没有马赛克乱码干扰的情况下,启动纯粹的【内科·中级】视觉。

    林述深吸一口气。

    目光穿透了周锐不断张合的口鼻,看向了他的气道和胸腔。

    没有淡红色的【发热】,也没有淡绿色的代表免疫崩溃的词条。

    在这个即将被窒息彻底绞杀的年轻人胸口上方。

    空气犹如实质般凝固。

    一个巨大、颜色呈现出一种压抑到极点的灰蓝底色。字体不再是漂浮的半透明,而是像生铁浇筑般沉重。

    【水泥】。

    林述握着喉镜的手指微微一僵。

    水泥。不是水。

    如果肺里全是漏出的水(如十三床的心衰),打利尿剂还能把水抽干。

    但如果是水泥……这意味着,在这一场恐怖的非典型病毒风暴下,大量富含蛋白的渗出液和坏死的组织碎片,已经在周锐肺泡的内表面,形成了一层极厚、极硬的“透明膜”。

    肺泡失去了所有的弹性和交换气体的孔径。整个双肺,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变成两块实打实灌满了铅的实心铁砖!

    这就是为什么捏皮球打不进气。在这个犹如生铁般的铁砧面前,人类的一切自主呼吸努力都是一个黑色笑话。

    “插管!给镇静肌松!”罗锋站在旁边,看出了林述那零点五秒的停滞,“他现在的自主呼吸除了消耗氧气之外毫无用处。把他的呼吸神经打断!我用机器高压把肺强行吹开!”

    林述回过神。

    他没有再犹豫。接过护士递来的异丙酚和罗库溴铵(极强效的麻醉镇静与肌肉松弛剂),直接从周锐还没来得及撤下的留置针孔里推了进去。

    十秒钟。

    周锐那如同困兽般剧烈挣扎的四肢,像被瞬间抽去了电源一样,软绵绵地砸在了床单上。

    那双充满对死亡恐惧的大眼睛,也在药物的作用下强行合拢。胸廓那恐怖的三凹征停止了。他变成了案板上的一块肉。

    林述的左手握着喉镜,粗暴但精准地撬开周锐的牙关,压住舌根。

    “看到声门。导管。”

    一根带有透明气囊的粗软管,顺着喉镜的缝隙,直插进入那片彻底失去生机的气道深处。

    拔出导丝,打起气囊,锁死漏气的通道。

    “接上呼吸机!”林述侧身让开。

    罗锋一把将粗长的呼吸机螺纹管接驳在插管的末端。

    “纯氧通气!呼气末正压(PEEP)调到最高极限15个水柱!”

    呼吸机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声。犹如一台巨型的鼓风机,将百分之百浓度的氧气,用一种能把正常人肺部直接吹破的恐怖的高压,死死地向周锐胸腔里那两块“水泥”发起冲锋。

    玻璃门外的陈原,死死地抠着门框。

    他的眼里没有眼泪,只有因为极度震撼和不可理喻而漫上的巨大恐惧。

    上午还在问自己工作的人。

    下午就变成了一具完全依靠着墙上电缆和机器马达,才能进行物理膨胀的活尸。

    这就是内科不讲理的、摧枯拉朽的雪崩式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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