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两个字一出来,户部尚书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守窖?
他堂堂户部尚书,掌天下钱粮,被太子说成看地窖的?
太过分了!
偏偏这话还没法立刻驳。
因为太子说的东西,虽然听着不合理,但你要当真一棍子打死,又站不住脚。
这正是他最难受的地方。
若太子只是一味胡搅蛮缠,他反倒好驳。
可偏偏这小子今天说的话,荒唐里还掺了几分似是而非的道理。
李晟坐在上方,看着自己这逆子把户部尚书气得脸皮直抖,眸光也不由得微微闪了一下。
这逆子今日……嘴皮子倒是比以前利索了不少。
可越是如此,他心里越觉得不对劲。
别人不知道,他这个当爹的还能不知道?
这小子哪懂什么活钱死钱。
说白了,还是为了修园子,临时现编了一堆听起来像那么回事的歪理。
他之所以一直没有发作,也不只是想看看热闹。
他现在更想弄清楚,这逆子究竟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还是背后当真有人在教他。
若只是临场胡诌,那骂一顿也就罢了。
可若真有人借着太子的口在朝堂上放风,那……
“再者,儿臣要修的,也不是寻常游玩赏景之园。”
就在这时,李玄又开口接着往下说了。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都是一愣。
不是寻常园子,那是什么园子?
李玄其实也不想再往下说了,但是不往下说的话,又害怕朝堂上其他人又窜出来说些什么。
到时候皇帝老子要是不批他修园子的银子,那他还怎么赚钱?
李晟冷眼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讽:
“哦?”
“那你倒说说,你要修的,是什么园子。”
他接这句话也并不完全是为了给太子捧场,就是想看看这个逆子还有什么借口。
“儿臣所请修建者,并非单纯供人宴饮游乐之所,而是京畿示范之苑,百工汇集之所,礼乐宣化之地。”
这话一出口,满殿文武齐齐一滞。
礼部尚书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皮狠狠一跳。
什么东西?
示范之苑?
百工之所?
礼乐宣化?
刚才不还是修园子吗,怎么一转眼就快说成治国大略了?
李玄却越说越有感觉。
反正已经开了口,那就接着往大了吹……不对,往大了讲。
“父皇,京畿乃天子脚下,百姓所见,便是朝廷气象。”
“若有一苑,平日可供工匠营作、百工试艺,节令可开外苑、与民同乐,上可显皇家气度,下可安京畿人心,这如何只是寻常园林?”
“再者,修苑必先治道,运料必先通路,引水必先疏渠。园未动,工先起;工一起,百业便动。”
“儿臣修的哪里是园子?儿臣修的是路,是渠,是工,是人心,是京畿气象!”
这几句话一出来,李玄自己都快被自己感动了。
太有水平了。
谁说自己不会胡编……不会陈情的?
这不是张口就来吗?
此时此刻,殿中的几位大人已经没有先前那副看笑话的神情了。
怎么这剧本跟他们想象里的不一样啊?
不是应该太子胡搅蛮缠,求着皇帝修园子吗?
怎么变成了太子据理力争,搞得所有人都哑口无言了。
礼部尚书的脸色也变得微妙起来。
“礼乐宣化”四个字一出来,他本能地就想喷一句“太子荒唐”。
可转念一想,若是皇家大苑于上巳、中秋、冬至诸节开放外苑,设乐舞、放花灯、示恩于民……
这事在礼法上,好像也不是全然说不过去。
最难受的还是御史中丞。
他刚才都已经准备好要继续怒斥太子荒唐了,结果这会儿却突然有点下不去嘴。
因为太子这番话,荒唐是荒唐,可架子搭得太大了。
你要是直接说他修园子享乐,那他转头就能把“礼乐宣化”“安定京畿”“百工营作”这几顶帽子扣回来。
一时间,御史中丞的脸色都开始发青了。
李晟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殿下侃侃而谈的李玄,心里的感觉也越来越怪。
这逆子今日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可偏偏,这些话从道理上,居然还能勉强接得上。
荒唐。
太荒唐了。
明明就是想修园子享乐,偏偏能被他说出几分冠冕堂皇的意味。
想到这里,李晟冷冷开口:
“说得倒是好听。”
“可说到底,你还是要动国库的银子。”
李玄立刻接话,半点停顿都没有。
“国库之银,本就该为天下而动。”
“若只知存,不知用,那国库便只是仓窖;若能用得其所,银钱流转,百工得食,商旅得利,百姓得见朝廷气象,那这银子才算真正花出了效用。”
“父皇,儿臣不敢说自己一定对,但儿臣至少知道一件事——”
说到这里,李玄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中群臣,语气反倒放慢了几分。
“钱,放着不会自己生钱,花出去,却未必全是无用的。”
这句话一落,殿中顿时又安静下来。
户部尚书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
不是因为服了,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若想驳,便不能只骂一句荒唐了。
可真要细细拆开来驳,又牵扯太多,一时半会儿根本理不顺。
李玄见众人都不说话,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成了。
看来这帮古代人虽然没吃过细糠,但接受能力好像比自己想象中稍微强一点。
既然如此,那就再加把火。
于是他再次拱手,语气郑重地补上最后一句:
“故而,儿臣请修园子,不是为享乐。”
“而是为大乾花钱,为京畿活财,为朝廷聚势。”
这话说完,连冯宝都听傻了。
他就站在太子殿下身后,整个人都快恍惚了。
不是。
修个园子而已,怎么就突然变成为大乾花钱、为京畿活财、为朝廷聚势了?
可问题是……
太子殿下说得实在太像那么回事了。
别说那几位尚书了,就连冯宝自己,都差点有点信了。
殿中沉默良久。
终于,所有大臣都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李玄身上,神情有些复杂。
他们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明知道太子是在修园子享乐,为什么偏偏却反驳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