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宝扶着屏风,整个人还有点发懵。
太子殿下刚才说什么来着?
写折子?
不过太子殿下都发话了,他也不能不回答呀。
“回殿下,若是有事上奏,自然……自然还是写折子比较好。”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
毕竟写折子这件事情如果放在其他皇子身上的话,挺正常的。
可放在自家皇子殿下的身上,那就多少有点破天荒的意味了。
“正合我意。”
李玄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那点迟疑,闻言点了点头,十分赞同。
说着,他一撩袍角,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了下来。
东宫的书案很大,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还堆着一摞积灰的奏折。
李玄坐下之后,先是低头看了看那支笔,又看了看案上的明黄折本。
冯宝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就像你家那只平时只会啃鸡腿的狗,某天忽然坐到书桌前,抬爪子准备写四书五经了。
离谱归离谱,但这个时候冯宝可不敢笑。
李玄伸手提起笔,蘸了蘸墨。
这一刻,他的神情甚至还有几分庄重。
不就是写折子么,电视剧里都演烂了。
“臣某某启奏”,“伏乞圣鉴”,“谨奏闻”,来来回回不就是那么点格式?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想下笔,笔尖悬在纸上,却忽然顿住了。
然后,李玄沉默了。
因为他发现一件很严肃的事。
他不会。
准确地说,他知道折子应该很正式,也知道古代上奏得讲究格式。
可具体该怎么起头、怎么转承、怎么措辞、怎么收尾……
他一概不会。
电视剧终究只是电视剧,平时看着好像挺简单,真轮到自己提笔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李玄不信邪,继续努力回忆。
片刻之后,他不得不承认一个现实。
自己这个现代打工人,只会做PPT,不会写折子。
更糟的是,原主这个古代太子,也不会写折子。
他要是会写折子的话,也不至于表现得这么草包了。
李玄提着笔,在纸上方停了半天,愣是没落下去。
冯宝在旁边看的是满心疑惑,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家殿下之前一直是在伪装了。
他虽然不识几个大字,但也能看出来,他家殿下这是在努力构思,待会动笔一定是文采飞扬。
半晌之后,李玄缓缓把笔放了下来。
冯宝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是白期待了。
太子殿下方才那句话多半是落水摔糊涂了,真要写折子,哪有那么容易。
然而下一刻,李玄又重新把笔拿了起来。
不会写就不会写吧。
那又怎么了?
写折子的目的是什么?
是表达诉求。
他的诉求是什么?
要钱。
那事情不就简单了吗?
李玄豁然开朗,低头挥笔,刷刷刷就是几个大字。
动作流畅得甚至有点潇洒。
冯宝原本还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自家殿下到底能写出个什么花来。
等看清纸上的字之后,他整个人都傻了。
只见那明黄折本上,赫然写着七个大字:
我要修园子,批钱。
冯宝:“……”
他呆立在原地,眼睛睁得溜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震惊哪一个部分。
是震惊太子殿下居然真的写了折子。
还是震惊折子居然还能这么写。
这玩意儿也能叫折子?
冯宝感觉自己伺候太子这么多年,对“上奏”二字的认知,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看着那七个字,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简单。
太简单了。
简单得连半点修饰都没有,甚至连“儿臣”两个字都懒得写。
李玄却越看越满意。
多好。
简洁,明了,一针见血。
修园子就是修园子。
批钱就是批钱。
没有一句废话。
那些弯弯绕绕、云里雾里的官样文章,写上几百字,到头来还不是为了说清楚自己想干什么?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一步到位?
李玄吹了吹纸上的墨,心里甚至生出了一点微妙的自豪感。
“不错。”
“这才叫高效办公。”
冯宝站在后面,听得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高不高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折子如果真拿到文华殿上去,今天那殿里怕是要炸。
“殿、殿下……”
“这折子,是不是……稍微再润一润?”
冯宝艰难地开了口。
李玄抬头看他:“润什么?”
冯宝噎了一下,小声道:“奴婢听说,别的殿下上奏,都会先写‘儿臣启奏’,再写‘伏请圣裁’……”
“没必要。”李玄大手一挥,语气十分笃定。
“孤这折子,核心明确,条理清晰,一眼就能看懂。父皇每日政务繁忙,孤这是替他省时间。”
冯宝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太子殿下说得好像还有点道理。
呸!
有个鬼的道理!
冯宝赶紧在心里抽了自己一下,硬生生把这个危险念头按了回去。
折子哪有这么写的!
可太子毕竟是太子,主子都这么说了,他一个奴婢还能怎么办?
“备着吧。”
“去文华殿。”
李玄把折子合上,起身掸了掸袖子。
“……是。”
冯宝心情复杂地应了一声,赶紧上前接过折子,小心翼翼地跟在李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东宫。
此时日头已经升了起来,宫道之上朱墙金瓦,肃穆森严。
宫人们远远见了太子仪仗,都纷纷避让行礼。
李玄走在前面,步子不快,神情却很轻松。
毕竟他现在心里有底。
项目有了,折子有了,接下来就差找人批钱了。
而放眼整个大乾朝,能给他这第一笔启动资金的人,就在文华殿里坐着。
想到这里,李玄甚至还有点期待。
只是不知道父皇看到自己这份折子时,会是个什么表情。
与此同时,文华殿内,气氛却和轻松两个字没有半点关系。
殿中静得有些压人。
龙椅之上,皇帝李晟,正端坐其上,手里拿着一封折子,面色看不出喜怒。
而在大殿两侧,几位重臣已经跪了有一会儿了。
礼部尚书低着头,袖中的手却攥得很紧。
御史中丞一脸悲愤,像是已经憋了满肚子话,随时准备血溅金阶。
兵部尚书板着脸,工部尚书一脸菜色,户部尚书则是满面愁容,一言不发。
皇帝将手中折子放下,淡淡开口:
“都说吧。”
这话一出,原本就压抑的气氛瞬间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