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三天,水库边上的冷风刮得像刀子一样。
董成刚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手里的破麻网重重砸在泥滩上。
旁边,董青山冻得缩成一团,鼻涕流到了嘴边都顾不上擦,两眼发直地盯着水面。
“爹,咱回去吧,这水库里哪还有鱼啊。”董青山带着哭腔抱怨。
董成刚铁青着脸,走过去把网拉上来。
网兜里除了半斤水草,就只有三四条还没手指头长的小白条,连塞牙缝都不够。
“邪了门了!”董成刚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董青松那小兔崽子到底用了什么妖法,一网能捞几百斤?”
父子俩在水库边守了三个大夜,除了喝了一肚子冷风,啥也没捞着。
两人提着个破竹筐,灰溜溜地回了村东头的新瓦房。
刚一进院子,一只破鞋就从堂屋里飞了出来,正砸在董成刚的肩膀上。
“你们爷俩死外头得了!”
王桂芬像个发怒的母老虎,叉着腰站在台阶上,指着父子俩的鼻子破口大骂。
“去的时候吹得震天响,说要捞个几百块回来,鱼呢?连根鱼毛都没见着!”
“老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嫁给你这么个窝囊废,生个儿子也是个棒槌!”
董成刚自知理亏,闷着头不敢吭声。
董青山却不乐意了,梗着脖子反驳:“妈,这能怪我吗?水库那么大,谁知道鱼藏在哪?”
“你还敢顶嘴!”王桂芬气得直拍大腿,“你看看人家大房。董青松大鱼大肉吃着,新衣服穿着!”
“你再看看你,连个屁都挣不来!”
正当一家三口在院子里吵得不可开交时,院门被人推开了。
是媒婆翠萍姨,手里提着两包红糖和一网兜苹果,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哎哟,桂芬妹子,这一大早的生哪门子气啊?”
王桂芬一看有外人来,赶紧收敛了泼妇样,拍了拍身上的灰。
“王嫂子咋来了?快进屋坐。”
几人进了堂屋。
王婆子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眼睛在董青山身上转了两圈,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桂芬啊,我今天可是来给你们家道喜的!”
“喜从何来?”王桂芬一愣。
“给咱青山说亲啊!”王婆子一拍大腿:“女方可是咱们村数一数二的俊闺女,刘燕!”
一听这名字,王桂芬和董青山都愣住了。
刘燕不仅长得水灵,还是初中毕业,平时眼高于顶,村里多少小伙子去提亲都被赶出来了。
董青山的眼睛瞬间亮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王桂芬心里也是一喜,但表面上还端着架子。
“刘燕是个好闺女不假,可我听说,她妈那彩礼要得可高啊。”
王婆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桂芬妹子,这回不一样!”
“人家刘燕说了,彩礼多少好商量,她看中的是青山这个人!”
“人家姑娘有眼光,知道青山马上就要去镇上读高中了,将来那是吃国家粮、当干部的命!”
听到这话,王桂芬浑身的毛孔都舒坦了。
前几天被大房压下去的憋屈,瞬间烟消云散。
“那可不!”王桂芬腰杆子立马挺直了。
“咱家青山从小就聪明,吴队长可是亲口把高中名额给他的!”
王婆子趁热打铁:“还有个事儿,我得跟你透个底。”
“之前村里不是传,刘燕跟大房那个董青松走得近吗?”
“昨天刘燕亲口跟我说了,那是董青松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死皮赖脸缠着她!”
“刘燕嫌弃大房穷得叮当响,连个高中都上不起,当场就把他给骂回去了!”
王桂芬一听,乐得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行,这门亲事我做主定了!”王桂芬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彩礼咱们给六十六块,等青山高中一毕业,立马办事!”
王婆子连连点头,拿了喜钱,欢天喜地地走了。
到了下午。
王桂芬兜里揣着一把南瓜子,急吼吼地直奔村口的大槐树。
这地方是全村的情报中心,几个闲着没事的妇女正坐在一起纳鞋底扯闲篇。
王桂芬一屁股挤进人群,故意把嗑瓜子的声音弄得老大。
“哎哟,这几天可把我忙坏了,家里门槛都快被媒婆踩平了。”
旁边刘寡妇搭了句话:“桂芬嫂子,给青山相看媳妇呢?”
王桂芬等的就是这句,立马拔高了嗓门。
“可不是嘛,刘燕那丫头,死活非要嫁进我们家!”
周围的妇女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满脸惊讶。
“刘燕,她不是眼光高得很吗?”
王桂芬得意地一扬下巴:“眼光高也得分人,咱家青山可是要去镇上读高中的,将来那是城里人!”
“人家姑娘聪明着呢,知道跟着谁有肉吃。”
说到这,王桂芬话锋一转,撇了撇嘴。
“你们是不知道,大房那个董青松,前几天赚了几个臭钱,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跑去跟刘燕献殷勤,结果被人家姑娘指着鼻子骂了一顿!”
“刘燕说了,就他那种连高中名额都保不住的窝囊废,倒贴她都不要!”
“最后还不是哭着喊着求我们青山收下这门亲?”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就说嘛,董青松那小子也就是走了一回狗屎运。”
“就是,没那个命,赚再多钱也是个种地的。”
正巧,李湘提着个破竹篮,刚从自留地里摘了点青菜回来,路过大槐树。
王桂芬那些尖酸刻薄的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李湘的脸刷的一下白了,浑身发抖。
她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平时连句重话都不会说。
可听到别人这么编排自己儿子,她眼眶瞬间红了,捏着竹篮的手指骨节泛白。
“王桂芬,你胡说八道什么!”李湘气得声音直打颤。
王桂芬斜着眼睛瞥了她一眼,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
“哟,大嫂也在啊,咋的,我哪句说错了?”
“你儿子自己没本事留住高中名额,连个媳妇都讨不到,还不让人说了?”
“你!”李湘嘴笨,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周围的妇女们都用一种看笑话的眼神打量着她。
李湘受不了这种目光,一咬牙,捂着脸转身就往老屋跑。
老屋院子里。
董青松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把柴刀,把几根粗竹竿劈成细长条。
这些竹签是他准备用来给后山果树苗做标记用的。
“砰”的一声,院门被推开。
李湘红着眼睛冲进来,把手里的菜篮子往地上一扔,坐在门槛上就开始抹眼泪。
董青松停下手里的活,站起身走过去。
“妈,谁惹您了?”
李湘擦了一把眼泪,哽咽着把村口听来的话,竹筒倒豆子一样全倒了出来。
“青松,妈心里憋屈啊!”
“明明是你把名额让出去的,现在倒成了他们二房炫耀的资本!”
“那个刘燕也是个不要脸的,明明是她半路拦你,现在倒打一耙,把你名声都败坏了!”
“以后村里人该怎么看你啊!”李湘越说越伤心,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