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手工做的,和人家百货商店里卖的没法比。
阮明蕙把做好的兔皮手套戴在手上,比划了两下,眉间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忧愁,眼前总有那双黑色的麂皮手套晃来晃去,和自己做的这双对比,简直……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娘,我看山里长了好多茵陈,等明天我去采些回来吧!”
老太太没言语,继续用细细的绣花针穿过绷子绷直的棉布,各色丝线纵横交错,细密的针脚来回穿梭,很快,两只头颈相交的五彩鸳鸯逐渐成型。
“娘的手艺真好!”
阮明蕙靠在母亲身边,揉揉有些疼的手指头,嘻嘻一笑。
“笨丫头,连绣花都不会!”老太太在她眉心点了一下,拿起一本高中数学递给她,“这年月不用学针织女工,都要学这个了。”
阮明蕙接过来,翻开,看着上边用秀气的蝇头小楷做的笔记,一笑,“娘,你看我的字,是不是越写越漂亮了?”
“是是是,我闺女读书好,不让咱们上学,咱们就自个念,学到手的就是咱的本事,那些吵吵读书没用的就像那井里的蛤蟆,就算一朝得了势,又能蹦跶几天?”
老太太手指拈着细细的绣花针,语气虽轻,却是落地有声,“平天下治天下,谁能离得了读书人?”
“嗯嗯!”
阮明蕙眨眨大眼睛,深以为然。
东北的初夏昼长夜短,晚上七点,太阳还斜斜的挂在西北天空,离得老远就看到阮明蕙蹲在自家小院里,戴上一个用斗笠和纱巾做成的防蜂帽,一丝不苟的检查蜂箱。
水生推开木栅栏大门走进来,看到他,阮明蕙大眼睛转转,忽的站起身进了屋子里,把水生弄得摸不着头脑。
“给你的!”
阮明蕙又跑出来,将一副做好的兔皮手套塞到他怀里。
水生笑笑,伸出左手,将手套套上,活动了一下手指,刚要开口,阮明蕙扬起头,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发抖。
“我……我随便做的,要是不合手,就……就扔掉!”
水生又把另一只也套在手上,粗壮有力的双手攥成拳头,又伸展开来,试了试手感,满意点头。
“大小正合适,我很喜欢!”
“那,那你就戴着吧!”
阮明蕙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她蹲下来,小手托腮,装模作样看蜜蜂们进进出出。
气氛一时僵住。
水生将手套摘下来,叠好,放进口袋,也蹲下和她肩并肩一起看蜜蜂。
“水生哥,这么晚了,小蜜蜂还在采蜜呢!”
阮明蕙没话找话。
“小蜜蜂是最勤劳的动物,你看牠们每天天不亮就出去觅食,天黑了才回来,我看书上说,采蜜高峰期,有的蜜蜂每天只能休息四个小时,好多都累死在采蜜的路上……”
“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阮明蕙望向小蜜蜂的眼神多了许多同情。
“话也不尽然,据最新的研究发现,外出采蜜的蜜蜂,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休息或者闲逛,有的干脆就躺在花蕊里睡大觉。”
阮明蕙瞥了他一眼,一抿嘴,“净胡说,你刚才还说小蜜蜂多么勤劳,现在又说牠们偷懒了!”
“我们要辩证的看待问题嘛!”
水生也斜着眼看她,“我明天要去肉联厂上班了。”
“不在化工厂了吗?”
“那倒不是,肉联厂要修建一个冷库,让我去帮忙焊接一些冷却设备,大约得去一个月,每天额外给两毛五的补助。”
“肉联厂啊……”
阮明蕙抬头看看天,太阳已经沉入地平线下,血红色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心底那点淡淡的失落却如墨水般浸染,爬上弯弯的眉梢。
水生哥越来越受重用了。
真……
好!
月亮出来了,阮明蕙提着一个掉了碴的破白瓷碗,又往搪瓷小碟子里倒了点水,往隔壁看看,水生家里还亮着灯,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丫头!”
老太太隔着窗户冲她招手,阮明蕙这才醒过神来,又撇了一眼远处的灯光,急匆匆进了屋子。
水生此刻正在经历有生以来最尴尬的场面!
“来来来,坐,韵竹脱鞋上炕!”
王春兰殷勤招呼邢韵竹进屋,涵涵抱着猫,一脸好奇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小丫头把鼻子一噤,眉梢一挑,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
“喵!”
躺在她怀里的猫崽子也打了个哈欠,往她怀里缩了缩。
“坐吧!”
水生取来暖壶,往杯子里倒了点水,又捏起一点茶叶放进去,“茉莉花茶,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邢韵竹低头看着墨绿色的茶叶在水杯上来回打着旋,洇出一条条丝带般的色彩,下意识摸摸有些红的脸颊,“还行。”
水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放下茶叶罐子,拉过板凳坐在旁边,低头看涵涵怀里的猫崽子。
猫崽子瞪着水蓝色的大眼睛,瞅瞅他,再瞅瞅邢韵竹,喵叫一声。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肃然,借着昏暗的电灯光芒,邢韵竹悄悄去看陈水生,橘黄色的灯光照在他的脸庞上,勾勒出清晰的棱角,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如晨露般透亮,却只是落在那只小猫崽身上。
“来来来,嗑瓜子,都别傻坐着了!”
王春兰拎过来一口袋炒瓜子,哗啦一下倒在炕桌上,邢韵竹捏了两粒在手,又看看陈水生,白皙的小脸泛起一片绯红的云霞。
“水生,嗑瓜子!”
她把瓜子递给陈水生,水生接过来,又瞥了一眼猫崽子,王春兰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声音大得像打雷!
“一天天净虎淘虎淘的,那猫崽子刚吃完耗子,赶紧扔窗外去!不知道干净埋汰!”
“小猫猫最可爱!”
涵涵执拗抱起小猫崽,吧唧亲了好几口,把当妈的气得脑袋冒烟,抄起扫炕笤帚……
邢韵竹忍俊不禁,她瞥了一眼陈水生,见他仍旧攥着瓜子,笑呵呵看母女干架,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笑……
真好看!
“好了好了婶子,拍打两下得了,涵涵快跑!”
水生伸手拦住挥下的笤帚疙瘩,另一只手拉着涵涵的衣领,小丫头叽里咕噜滚下炕,抱着牠的宝贝猫逃之夭夭!
“熊玩意,一天天的净作妖惹祸!”
王春兰气呼呼摔下笤帚,转过身冲邢韵竹歉意一笑,“小孩子不懂事,你别跟她一样的,来,嗑瓜子喝水,甭客气!”
“嗯嗯!”
邢韵竹靠在炕沿边,笑吟吟望着陈水生,看得水生有些不太自然,把瓜子放在桌子上,也追了出去。
“涵涵慢点跑,别摔了!”
“咋样?”
王春兰捅咕她一下,挑挑眉毛,笑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