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飞跟着影绾凝,一路走出南山镇。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镇外没有灯笼,没有灯火,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在脚下延伸,两边是黑黢黢的树影。
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下稀稀拉拉的几缕,照在两边的树影,让树影张牙舞爪,好似黑暗之中潜藏着什么一般。
影绾凝走在前面,腰肢轻摆,步态袅娜,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无尽的魅意与暗示。
她的裙摆在夜风里飘来荡去,像一只蝴蝶在黑暗中扑扇着翅膀。
齐飞看着前面搔首弄姿的影绾凝,忽然停下脚步。
“妈,”他忽然说道,“你还是那么喜欢打野。”
影绾凝的身躯猛地一震,脚步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绽开,比方才还灿烂几分,带着一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嗔怪。
“什么?你叫我什么?”她捂着嘴娇笑了一声,“想不到你喜欢这一口。”
齐飞没有笑。
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稍作变化,恢复了原本的样貌。
是那个在天兰城里,被这个女人当作炼器耗材的少年样貌。
影绾凝的笑凝固在脸上。
她认出来了。
这个少年,当初对她颇为依赖。
叫她“妈”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像一只被收留的流浪狗,生怕被再次抛弃。
他听话,顺从,让她把他留在了最后。当年知道南山剑气冲霄,她匆匆而去,而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成了她手中的一件耗材。
可是,她在天兰城的时候,用的不是这张脸。
“你知道了。”她的声音变了,不再娇软,不再甜腻,而是一种冷冷的、审视般的语调。
“我记得在天兰城的时候,你不是这张脸。”
齐飞没有否认:“我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影绾凝问,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刮过。
“从你第一次出现的时候。”
影绾凝的眼睛一冷。
第一次出现?那就是前些日子,在南山的时候?这个少年怎么可能一眼就认出来?
“谁告诉你的?”她问。
齐飞看着她,目光平静得有些过分。
“我猜的。”
影绾凝愣住了。
猜的?就凭猜的?
她盯着齐飞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可他的表情太坦然了,坦然到让人心里发毛。
“那你早都知道,”她的声音微微发紧,“却装作不知道?”
“不错。”
影绾凝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这两次出现在齐飞面前的样子,第一次在客栈里套话,第二次在饭桌上卖弄风情,又是眨眼又是舔嘴唇又是勾手指。
她以为自己是在钓鱼,以为自己是猎人,以为齐飞是一条迟早会上钩的鱼。
可现在站在这里……
“那我这两次出现在你面前,”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岂不是小丑?”
“不错。”
影绾凝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方才的妩媚、娇嗔、风情万种,像是一件被脱掉的外衣,扔在地上,露出了里面冰冷而锋利的底色。
她盯着齐飞,目光阴鸷,像是在看一个找死的人。
“不对,”她忽然摇头,“你不是他!”
“他不敢这样跟我说话。他连正眼看我都只敢偷偷地看,我说一句话他都要琢磨半天,我说往东他不敢往西!”
“他不可能像你这样,站在我面前这般说话!你到底是谁?”
齐飞只是冷冷的说道:“我就是他,只是来寻仇的他。”
在他的心里,一路围观的那把“剑”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人,要我出手帮你吗?”
齐飞在心中说道:“不需要。”
他抬起手。
“辩影。”
掌心亮起一团光。光芒瞬间铺开,将这一片漆黑的荒野照得如同白昼。
光落在影绾凝身上的那一刻,她的脸色变了。
她感觉到体内的法力被什么东西灼烧着的、失控般的沸腾。
“这就是一心说的诡异手段?”
影绾凝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齐飞身上那种让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之前朱一心说齐飞手段诡异,她还不以为然。一个毛头小子,能有什么本事?
可此刻,那团光照在她身上,像是在她体内点了一把火,烧得她浑身都不自在。
但她终究不是朱一心。影神教圣女的身份,血神教的秘法,这些年在刀尖上舔血的本事。
她有的是手段!
她的身影忽然模糊起来,像是被风吹散的一缕烟,整个人融进了周围的黑暗之中。
被“辩影”无法照耀的阴影,是她最好的保护色。她像一条游走在暗处的蛇,无声无息,随时准备吐出致命的毒信。
齐飞站在原地,手中的光不增不减,目光在黑暗中逡巡。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一片阴影忽然动了。
朱一心从暗处窜出来,手中的影幡猎猎作响,铺天盖地的阴影如潮水般涌向齐飞。
可那些阴影刚一接触到“辩影”的光芒,便像是雪遇到了沸水,瞬间消融殆尽。
影幡的幡面在光芒中扭曲、萎缩,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朱一心另一只手里的影神剑也跟着遭了殃。
影神剑剑身上腾起一阵青烟,灵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连带着朱一心体内的法力也在剧烈地燃烧。
影绾凝藏在暗处,看着这一幕,嘴里低低地骂了一声:“朱一心真是个废物。”
她没有犹豫,立刻对朱一心下了死命令,哪怕被那团光照着,哪怕法力在燃烧,哪怕身上的皮肉不存,也要用肉身拦住他。
炮灰么,不就是这么用的?
朱一心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血色骤然加深,像两团燃烧的暗火。
他丢掉手中已经废掉的影幡和影神剑,张开双臂,踉踉跄跄地朝齐飞扑了过去。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嘴里也没有声音,只有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齐飞,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与此同时,影绾凝从暗处现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