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户齐飞看着眼前茫茫的雪原,心中明白,再往前翻过那个小小的山坳,就能看见自家的屋顶了。
他迈开步子,正要往前走,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雪地里有一团白。
那白和雪的白不一样。
雪的白是死的,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那团白却带着一点活物的气息,微微起伏着,像是什么东西在喘气。
他走过去,蹲下来。
是一只白狐。
那狐狸通体雪白,蜷缩在雪窝子里,身上沾了些血迹,从后腿一直蔓延到腹部。
它看见有人靠近,想站起来,却只是动了动身子,又跌回雪里。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齐飞,警惕的,却也有气无力的。
齐飞蹲在雪地里,看着那只白狐。
这时候,他忽然发觉怀里有什么东西硌着。伸手一摸,掏出一只酱板鸭。
油纸包着的,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
他愣了一愣,想不起这酱板鸭是哪儿来的,但香味从油纸缝里钻出来。
很香。
他看看酱板鸭,又看看白狐。
白狐也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
他想了想,可以把酱板鸭留给白狐。
这狐狸受了伤,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一只酱板鸭,够它吃好几天的,等伤好了,它就能自己觅食了。
他正要弯腰把酱板鸭放下,忽然又停住了。
可是……酱板鸭真的很好吃啊。
一只酱板鸭,他能就着吃好几顿杂粮饭。
为什么要把酱板鸭留给狐狸?
他可以先把狐狸带回家,给它治伤,喂它吃点别的什么。至于酱板鸭,当然是他自己吃啊!
想到这里,他弯腰把白狐抱了起来。
狐狸比他想象中轻,瘦得骨头都硌手。
它在他怀里挣了一下,便不再动了,只是那双眼睛还盯着他,像是在打量他到底要做什么。
齐飞把狐狸揣进怀里,裹紧棉袄。
“走吧,”他温柔的说道,“带你回家。”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肩上、头上。他踩着雪,咯吱咯吱地往山坳那边走。
怀里的狐狸暖烘烘的,隔着一层棉袄,他能感觉到狐狸的心跳,很快。
翻过山坳,屋子就在眼前了。
他推门进去,屋里比外头暖和多了。他把狐狸放在炕上,狐狸缩成一团,警惕地打量这间屋子。
齐飞翻出些旧布条,又找了点草药,给狐狸把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狐狸疼得直抽抽,却没有咬他。
“别动,”他按着它,“一会儿就好。”
包好伤口,他又去灶台边舀了半碗粥,拌了点碎肉干,搁在狐狸面前。
狐狸闻了闻,抬头看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至于酱板鸭,齐飞坐在门槛上,把油纸包打开,撕了一条鸭腿,塞进嘴里。
咸香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嚼劲十足,越嚼越有味。
他眯着眼,看着屋外的雪,一口一口地啃着鸭腿,忽然想到,这个时候,要有有酒就好了!
他看着吃着粥的白狐,心中明白,狐狸属于犬科,所有的犬科都不能吃太咸的东西。
他咬了一口鸭肉,嚼了嚼,咽下去。
狐狸就该吃清淡的。
吃完了饭,山户齐飞把碗筷往灶台上一搁,也懒得收拾了。
今天在山里转了一整天,骨头都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起来的,累得连眼皮都抬不动。
他往炕上一倒,棉袄也没脱,就这么合衣躺下了。
炕是温的,灶膛里的火还没熄,热气从砖缝里渗上来,烘得后背暖洋洋的。
他迷迷糊糊地闭上眼。
也不知睡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他忽然觉得身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猛地睁开眼。
炕沿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半身赤裸,披着被褥。
那被褥是从他身上滑下去的,松松垮垮地搭在她肩上,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微弱的火光照在她身上,白得晃眼。
不是那种没见过日光的苍白,而是一种莹润的、带着光泽的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又像是新落的雪。
齐飞瞪大了眼,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下意识瞟了一眼,真大真白!
“你是……”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女子微微侧过头,露出一张极清秀的脸。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带着一点天然的红。
她看着齐飞,目光带点羞怯与惊慌。
“我是狐,”她说,“谢谢你救了我。”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动听。
齐飞这才注意到,她的后腿上还缠着布条。布条上沾了一点血迹,在月光下看着有些刺目。
那天晚上之后,白狐便留了下来。
她的伤好得比齐飞想象中快。
没过几天,就能下地走了。又过了几天,能在院子里跑动了。再过些日子,她已经能跟着齐飞上山了。
她打猎比他厉害得多,总能嗅到猎物的踪迹,也知道哪里能采到最好的草药。
齐飞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先是换了新屋顶,后来又添了几亩地,再后来盖了新房子,请了长工。村里人都说他走了狗屎运。
他们成了亲,后来她生了孩子。
龙凤胎,一男一女。
两个孩子都像她,白净,好看,眉眼清秀。
男孩的性子随了齐飞,敦厚,老实,读书却极聪明,过目不忘。村里的老秀才说,这孩子将来必有大出息。
女孩随了她,安静,懂事,小小年纪就知道帮着娘做家务,缝补衣裳,烧火做饭。
慢慢的齐飞成了富家翁。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孩子们长大了。
男孩中了秀才,又中了举人,后来进京赶考,中了状元。报喜的衙役骑马进村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齐飞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披红挂彩的人,听着那些恭喜道贺的话,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女孩嫁了人,嫁的是邻村一个读书人家的儿子。那后生待她也好。
慢慢的,他们都老了。
齐飞的头发白了,腰也弯了,走路要拄拐杖。
她还是那个样子,眉眼清秀,皮肤白净,看不出年纪。
村里人都说她保养得好,只有齐飞知道,她不是保养得好。
她是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