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阴侯府
刘如意道:“之后,父皇被项羽困在汉中,能够克定章邯,多赖太傅之力。”
韩信摇了摇头,道:“如无兵卒,我亦独木难支。”
想起当年陛下金坛拜将,拜他为大将军,跃居诸将之上的场景,韩信一时也陷入了恍惚。
刘如意没有打断韩信的思绪,端起一旁的茶盅,啜饮一口。
韩信道:“殿下还想听后来的战役吗?”
刘如意道:“太傅都讲讲吧,孤想听。”
而后,韩信开始讲述历次战役。
“当初项王彭城之战后,为何和父皇在荥阳拉锯二年?”刘如意问道。
韩信道:“因为项王都彭城,此乃四战之地,无险可守,而荥阳之地犹如一把尖刀直抵西楚咽喉,势必下之。”
刘如意道:“原来如此。”
这就是后世不看地图,荥阳之地可以说楚汉两家兵家必争之地。
项羽只能死磕荥阳,而韩信开辟第二战场,彭越则在西楚后方展开后勤破交战。
刘如意听韩信这位楚汉战争的当事人解说昔年战事,可以说最一手的资料,比司马迁凭借开国功侯后人的口述还要准确。
刘如意问道:“项王此人性格如何?”
韩信脸上现出复杂之色,唏嘘感慨道:“项王此人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优柔寡断,妇人之仁。”
韩信无愧成语小王子之称,一连用了几个成语。
刘如意好奇道:“太傅,我听说垓下之战,项王率二十八骑,杀穿了追击之军,不可是否确有此事?”
“是有此事。”韩信点头,目光现出忌惮和惋惜:“项王之勇乃天授,但他刚愎自用,自持勇力,最终自取灭亡。”
刘如意道:“是啊,一花不是春,独木难成林,项王因勇而成,也因勇而败啊。”
人道之事,在于集众,单打独斗成不了事。
他如今刷郦商、韩信和张苍的好感度,同样是在集众,丰沛元从不支持他没有关系,保持中立就可以了。
最终一举在政治上孤立吕后!
韩信感慨道:“殿下所言极是。”
随着时间过去,韩信对眼前少年的聪颖练达,金句频频已经见怪不怪。
刘如意道:“太傅又是如何看待彭城之战的?”
这可以说是老爹刘季的一大黑点,被人撵的给兔子一样。
韩信道:“诸侯联军心不齐,陛下以为一举而下霸王老巢,遂生出骄气,最终为项羽所趁,一败涂地。”
刘如意道:“这和白登之战有些像。”
韩信倒是没接话,又继续解说起战事,其人作为秦末很多战事的亲历者,解说这些战例十分详细,刘如意一时间竟是听得入了神。
暗道,自己穿越的还是有些晚了,如果穿越到秦末,高低得给这些人过过招。
不知不觉,在韩信的讲述中,天色近得傍晚时分。
刘如意道:“天色不早了,太傅,明日我再来请教。”
韩信明显有些意犹未尽:“不妨在府中用罢晚饭再走。”
刘如意笑道:“天色一晚,宫门就要落锁,实是不能多留。”
韩信点了点头,也不好再行强留。
待刘如意离去,殷夫人近前,笑问道:“夫君,这代王如何?”
韩信语气复杂道:“代王天纵之才,于兵法一道见地颇深,只是欠缺带兵实战,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
有些像是多年的他,掌握一肚子兵法计策,但直到投入汉皇麾下,才终于得以施展平生抱负。
殷夫人道:“代王既如此信重,夫君要多多扶持他才是,妾听说吕皇后对他也颇多猜忌。”
韩信一时默然。
他和代王的确是,同病相怜耳。
……
……
丞相府
汉代之丞相府,可自辟属吏,相权颇重。
萧何则正在和张苍计议刘邦昨日发布的诏令复马令,以及论证田亩之税十五税一的可能性。
小吏进来禀告道:“丞相,曲逆侯来了。”
张苍见萧何有事,遂将到了嘴边儿的关于刘如意的事咽了回去,道:“丞相,下官告退。”
萧何点了点头,吩咐属下将张苍送出丞相府。
陈平入得官署厅堂,行礼道:“陈平见过萧丞相。”
“曲逆侯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萧何笑问道。
陈平未在朝廷中领职,但刘邦出征每次都会带着陈平,可以说定鼎天下之后,陈平成了刘邦最信任的人。
不管是云梦之谋,抑或白登之围,陈平都没有让刘邦失望。
陈平微胖的脸庞上带着笑意:“明公可否借一步说话?”
萧何脸上笑意敛去,郑重道:“曲逆侯随我至后堂边饮茶边说。”
两人至后堂,重又分宾主落座,仆人奉茶,躬身离去。
萧何道:“曲逆侯有要事相告?”
陈平笑了笑,缓解了一下紧张的氛围:“倒也不是要事,就是长安城这两日出了一桩有趣的事。”
萧何诧异道:“有趣的事?”
“关于韩信。”陈平道。
萧何正襟危坐,问道:“淮阴侯如何?”
韩信是萧何举荐给汉皇的,两人也是多年好友,交情匪浅。
陈平笑道:“萧丞相在府中处置公务,却有所不知,昨日大雪,代王殿下至淮阴侯府拜访韩信。”
作为云梦之谋的出计者,陈平对淮阴侯韩信的关注可以说相当密切。
萧何道:“淮阴侯是陛下钦命的代王太傅,代王殿下去拜访也在情理之中。”
陈平摇了摇头道:“淮阴侯一向称病不出,如何能够应允?是故代王殿下吃了个闭门羹。”
萧何心头一惊,眉头紧皱道:“淮阴侯怎地如此傲慢?”
韩信啊韩信,为何如此糊涂!
这是陛下在给你机会。
萧何为韩信的傲慢举动吓到了,如此不识时务,已有取死之道!
陈平继续说,声音里已有几许说不出的意味:“然,代王殿下在淮阴侯府前恭候了一个时辰,是日,天大雪,雪积半尺,左右劝代王离去,但都为代王所拒。”
萧何愣在原地,喃喃道:“殿下,竟如此?”
“是啊,礼贤下士。”陈平感慨道:“代王殿下韩门立雪,淮阴侯倒履而迎,如今已在长安城中传开了。”
以陈平的智慧自然能看出很多东西。
萧何面色动容,道:“韩门立雪,代王竟如此之贤?”
陈平道:“何止是贤?”
相比如此,为陛下执掌密谍情报的他,得知的还更多一些,代王不仅贤明,而且英武果决。
陛下昨日召见他时提及代王,说代王曾言韩信如不能为陛下所用,代王建议以抗诏名义杀之。
这等心性手腕,英睿天成,实是让人心惊。
萧何面色变幻,心头难免涌起诸般猜测,道:“曲逆侯,代王来日将要镇藩,如此贤能,于国家也是一桩好事。”
陈平笑了笑道:“如萧丞相之言,倒是好了。”
萧何脸色变幻,目光闪烁不定。
如何听不出陈平的言外之意。
陛下忌惮吕氏,当年彭城之战不得已立了刘盈为太子,后来吕氏虽不显山不露水,也不怎么表现,但陛下仍担心刘氏江山为吕氏所窃。
偏偏太子又仁弱,皇后又强势,自秦末以来,不知有多少人想做皇帝,陛下以一泗水亭长御极登顶,这天下就真的心服口服吗?
萧何定了定神,道:“曲逆侯一向足智多谋,可有良策?”
陈平摇了摇头,道:“如今尚不知陛下心头所想,也不知诸子品行能为,只管往前看即是了。”
萧何一时默然。
萧何道:“那曲逆侯这次过来?”
陈平道:“代王如今已拜韩信为师,长秋殿那边儿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来为丞相做个提醒,需得早作打算。”
萧何叹道:“国家初立,百废待兴,何夙兴夜寐,岂不为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陈平嘴角抽了抽,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丞相高义。”
这是代王的话。
萧何道:“曲逆侯乃智谋之士,又得陛下信重非常,还望在帝后之间多多转圜,以免祸起萧墙。”
陈平面色一正,拱手道:“为社稷苍生,平责无旁贷!”
萧何心头已忧虑不胜。
嫡柔弱而庶贤能,这在春秋战国当中倒是屡见不鲜。
汉代能够参照的历史也就是春秋战国,但春秋战国的教训告诉大家,还是要选能力强悍的。
前秦废长立幼,失其国,亡其宗庙,又让出身秦吏的萧何惮惧步了后辙。
最终采纳陈平的建议,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