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殿
张释回来之时,吕后和审食其正在叙话。
听完张释禀告,吕后柳眉倒竖,冷声道:“什么,他还敢拒绝?”
张释跪将下来,一脸难色:“殿下,代王态度强硬,不可轻辱。”
吕后冷声道:“强硬?他还强硬上了?你有没有说是我的意思?”
张释小心翼翼道:“代王说谢过皇后殿下好意。”
吕后一张白腻如雪的玉容,顿时变得阴晴不定。
这个贱婢之子,竟敢顶撞于她?真以为拜了韩信为师,翅膀就硬了?
审食其眉头紧皱,道:“殿下,此事做得太落形迹了。”
事实上,此事带着吕后一贯的风格——糙。
或者说霸道和强势。
纵观吕后的所谓权谋,无非是狠绝、霸道,肆无忌惮的癫狂和乖戾,而非刘如意所推崇的权谋如水,绵里藏针。
以杀彭越为例,杀了之后,剁成肉酱给其他诸侯王品尝,然后淮南王英布反了。
高帝死,吕后秘不发丧,和审食其计议遍诛汉家功侯,永绝后患,这没有十年脑血栓,干不出这等事。
再到削戚夫人为人彘,毒死刘如意,纵观吕后行事,凶残乖戾,阴毒悚然。
相比刘恒使百官哭舅,骄刘长之气,郑伯克段于鄢,这等上善如水的权谋手段,吕后以一女子身名列本纪,行事狠辣、残忍。
审食其又劝道:“殿下,代王如意聪敏早慧,非寻常人,陛下又宠爱有加,不可轻动。”
在他看来,只要吕后安居中宫,太子仁孝,朝中大臣就不会乱动。
吕后道:“愈是如此,我愈担忧,贱婢之子心机深沉,又英武刚强,来日必为心腹大患!”
审食其道:“秦乱于废长立幼,朝野群臣无不引以为戒,纵然陛下因一时宠爱,群臣也不会答应。”
吕后一时默然。
审食其道:“代相陈豨入边地后,周吕侯当调往长安才是。”
吕后一脸赞同道:“你说的对,代北之地颇为凶险,兄长在那,我也不大放心,如是在长安,当有所照应。”
周吕侯吕泽如今在代地,如果按照平行时空历史发展,在不久的将来会死于一次代北余寇侵扰之战,但面对韩信为代王太傅之一事件,吕后却打算将吕泽遣调回京。
……
……
宫苑,永宁宫
刘邦和戚夫人起来,边吃饭,边叙话,谈笑晏晏,气氛轻松而融洽。
不怪吕后嫉恨,自刘邦班师回长安后,夜夜宿在戚夫人处,六宫群芳,专宠一人。
“陛下,代王殿下来了。”一个宫人入得殿中,向刘邦行礼道。
刘邦笑了笑道:“让如意过来。”
自昨日召张苍问事之时,刘如意奏对对答如流,刘邦对这个爱子的喜欢多了隐隐的器重,神器的器。
少顷,却见刘如意快步而来,向刘邦行礼:“儿臣见过父皇,恭贺父皇千秋。”
刘邦目光带着宠爱,笑道:“如意快快起来。”
对这个孩子,刘邦是越看越满意。
刘如意行至近前,道:“谢父皇。”
“今日准备学什么?”刘邦笑问道。
刘如意道:“儿臣等会儿去见琢侯,下午去淮阴侯府上。”
戚夫人语笑嫣然道:“这孩子是愈发知道长进了。”
刘邦笑道:“如意也大了,朕也老了。”
他是老了啊。
如今大汉外有匈奴,内部还有异姓诸侯王,就连朝堂内部也有多股力量角力,如果他有一天薨逝,这几个孩子真的能驾驭得了这些骄兵悍将,诸侯功臣吗?
幸在如意倒是英武,聪睿,现在更现出早慧之相。
戚夫人道:“陛下胡说,陛下什么时候老了。”
刘如意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心头有些古怪。
老爹的确是在戚夫人这里找到了青春活力,犹如老男人往往喜欢小姑娘一样。
刘邦道:“如意,过来和乃公一同用饭。”
“是,父皇。”刘如意近前落座。
刘邦忽而开口:“昨日张释带着人去你宫里了吧?”
“父皇,您…都知道了。”刘如意讶异道。
刘邦神色意味莫名,低声道:“知道了。”
这宫殿中的大小之事,他什么不知道?
刘邦没有再说话,只是叹了一口气。
刘如意也无多言,就这样在沉默中吃着饭。
刘邦忽而冷不防开口:“宫中安全,无需担忧。”
自调遣周吕侯吕泽入代北镇守之后,卫尉之职就由高宛侯丙猜——刘邦的心腹担任。
刘如意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轻轻“嗯”了声,并未接话。
待吃过饭,刘如意前往琢侯处习练武艺。
长寿宫,偏殿
郦商今日并未着甲,着一袭宽松的袍服,正在和两个禁卫低声说些什么,一见到刘如意前来,道:“殿下今日先不急着不扎马步,我先教殿下用剑。”
刘如意闻听此言,心头不由一喜。
终于可以用剑了吗?
郦商笑道:“扎马步,殿下可以睡前来扎半个时辰,主要是练下盘,白日里先将这些架子搭起来。”
刘如意拱手道:“我听郦师的吩咐,还请郦师授剑术。”
郦商从侍卫腰间取过一柄汉剑,横于双手:“剑者,君子之器也,可斩小人,可诛不臣,可锄强扶弱,可伸张正义。”
刘如意不错眼神盯着,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郦商自执剑在手,气度都为之变了几许,杀伐凛凛。
“郦师,如意受教。”刘如意抱拳道。
郦商掌中一把汉剑挥舞而起,顿时“刷刷”声四起,寒光四处流溢。
刘如意只觉目眩神迷,神为之夺。
他前世业余习练剑术和这等杀人技有云泥之别,郦商这是用鲜血和杀戮淬炼出的剑术!
郦商收功而起,将宝剑递将过去,浓眉之下的目中现出期许:“殿下试试。”
刘如意拿过剑柄,只觉入手极沉,侧过身子,向左侧一刺。
这种汉剑重锋,可斩可刺。
他前世还是有一些剑术基础,只是在郦商面前要藏拙。
郦商道:“用剑之法,有刺、撩、崩、截、劈、点、抹、带,殿下先从刺学起吧。”
刘如意执剑抱拳道:“听郦师安排。”
郦商朝一旁的军士招了招手:“我命军士制了稻草人,殿下每日要刺一百下。”
刘如意见几个军士抬着一个稻草人,捆绑在一根木桩上。
郦商道:“我先教殿下发力技巧。”
刘如意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郦商拿起宝剑如何发力。
就这样,过了半个时辰。
郦商看向那额头上满是汗水,以长剑不停刺着稻草人的身影,暗暗点头。
此刻,郦坚随着左右侍卫,近前问道:“父亲,代王他武艺学的怎么样?”
郦商道:“代王虽然年幼,但天赋不错,很有悟性,心志也坚毅。”
郦坚目光不由投向那额头见汗,坚毅稳重的少年,眸光闪烁了下,似现出认可。
这边厢,刘如意刺了一百下,只觉得胳膊越来越沉。
郦商轻声道:“歇息一番吧,殿下。”
刘如意这才放下手中的宝剑,从一个卫士手中接过布巾,擦了擦额头,拱手道:“琢侯。”
郦商道:“殿下进步很快,明日我再教殿下斩之法,此乃战场冲杀所需,今日就先到这里。”
“谢郦师。”刘如意转头看向郦坚,道:“兄长,待用罢晚饭,随我一同前往淮阴侯府上吧。”
郦坚拱手道:“诺。”
郦商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目光闪了闪,若有所思。
来到永宁宫,刘如意沐浴更衣,换了一身衣裳。
画眉道:“殿下,少府的人来了。”
刘如意道:“哦,来了吗?快宣。”
少顷,少府的小吏在宦者引领下进入前殿行礼道:“小人见过代王殿下。”
刘如意问道:“快快请起,孤上次吩咐你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小吏笑道:“小的自得了代王殿下吩咐后,回去督促工匠日夜打磨,象棋做了三副,沙盘做了一副,正要呈献于代王殿下。”
刘如意道:“拿过来给孤看看。”
小吏道:“都拿进来。”
两个少府的差役,捧着一个盒子。
“殿下,这是象棋,沙盘在箱子里装着,不便抬进来。”
刘如意道:“拿来我看看。”
画眉从那少府差役手里拿过棋盒,转身递过来。
刘如意打量那象棋,的确与前世一般无二,而棋坪雕琢的也颇为细致,其上横纵划线,用小篆字雕刻着楚河、汉界。
刘如意赞道:“差事办得不错,画眉,取两百个钱来赏赐给他们。”
那小吏闻言一喜,眉开眼笑:“此乃卑职分内职责,如何好当殿下的赏?”
“以后还有烦劳之处。”刘如意笑问道:“不知你姓名为何,官居何职?”
小吏连忙恭谨道:“小的辛戎,在少府军器署中官居员吏。”
刘如意道:“辛员吏,这些钱你拿一半,剩下分给这次有功的匠师,不要亏待了他们。”
辛戎虽然不知道刘如意为何如此看重这些匠师,但对代王之言照办。
待从画眉手里拿到银钱,一脸的欢天喜地。
刘如意吩咐道:“陶郎中,将这些象棋还有沙盘收好,准备车马,我们去淮阴侯府上。”
陶湛拱手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