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东殿
学堂之中,窗明几净,陈设精美,帷幔四及。
一个面皮白净,颌下蓄着短须,脸颊胖乎乎的老者,跪坐在几案之后,看着几案上的玉简,神情专注。
北平侯张苍头戴进梁冠,衣衫精美华丽,做工也极为考究,因为身材微胖,看起来颇为稳健。
一旁的仆人近前,满是褶子的脸上笑意繁盛:“张公,是否进一些午食?”
“吾不饿,你们先行食用。”张苍拿着竹简阅览,头也不抬说着,继而关切问道:“太子和四皇子可食用了?”
那小吏道:“已经用了饭菜,正在东阁歇息。”
张苍颔首道:“午食后,歇息半个时辰。”
“诺。”小吏道。
张苍忽而抬起耷拉的眼皮,问道:“三皇子如意今日还没有来?”
小吏道:“张公有所不知,三皇子封了代王,得了陛下恩准,昨日休沐。”
“昨日休沐,今日又不休沐,为何没有前来啊?”张苍有些细的眉毛蹙起,问道。
小吏道:“小人这就派人询问。”
张苍微微颔首。
而在这时,却见一个十五岁左右,身形高大,面容俊朗的少年郎进入殿中,道:“张先生,我做完了。”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前代王刘仲(喜)之子刘濞,刘仲被废为合阳侯后,迁居长安,刘濞则在郎中令麾下任中郎,以便时刻能够见到刘邦。
刘濞身形高大,相貌堂堂,气度也极为英武,刘邦很是器重这个侄子,让他去侍奉太子,似乎想要以自家侄子来带动一下性情仁弱的刘盈。
说来也奇,刘仲怯懦,但其子刘濞却英武骁勇,而刘邦任侠使气,但刘盈却仁弱。
刘邦有时也不仅感慨自己没有如刘濞这样的孩子,所以对调皮活泼一些的刘如意期望更高,幸在刘如意前日的表现,让刘邦老怀大慰。
“哦,拿给我看看。”张苍唤道。
刘濞比较好学,时常向张苍请教学问,张苍对眼前这个少年也十分喜爱。
刘濞惭愧道:“先生这几道题真难,三道题,我抓耳挠腮地算了一个上午,拢共才只算出了两道,另外一道实在不会算。”
张苍拿过刘濞递送来的绢帛,阅看其上之字,手捻颌下胡须道:“公子喜欢打仗,这些算术乃是行军打仗和治理郡县的基本功,备粮秣多少,军械兵甲几何,带兵将校要做到心中有数。”
刘濞行礼道:“张先生所言极是啊,只是濞资质愚钝,还需先生提点教诲。”
相比刘盈等人还在学一些加减之法,刘濞年岁稍长,要学的东西就比较复杂。
张苍笑道:“慢慢来,比较快。”
第三题本身设置的就极难,也不指望刘濞一个小小少年能做出来,只是拿出来让最近有些自满的刘濞知道学海无涯,不可心生骄怠。
在二人叙话之时,一个宦者进入殿中,道:“张公,代王殿下来了。”
张苍闻言,放下手中绢帛,目光不由飘向门口。
说话间,刘如意已然进入学堂,行至张苍近前行礼:“如意见过张先生。”
虽说他是代王,但时人最讲究遵师重道,这位北平侯,就算他二哥为太子,也少不得吃戒尺。
张苍佯装不悦道:“代王今日为何迟来?”
相比刘盈的规规矩矩,刘如意往日就要跳脱许多,张苍虽不愿摆严师的架势,但也担心刘如意取笑。
刘如意道:“回先生,父皇命我向琢侯习练武艺,上午在琢侯处习武,故而迟来。”
想起记忆中对眼前这位张先生的捉弄,刘如意暗道,前身的确是调皮捣蛋的孩子。
张苍微微颔首,语气不咸不淡:“如往日一般入座吧。”
“谢张先生。”刘如意应着,待见到一旁的刘濞,问道:“濞堂兄也在此处?”
刘濞笑容温文尔雅,道:“是啊,三弟,向先生请教一些术算问题。”
刘如意看向刘濞道:“濞堂兄,什么术算问题?”
刘濞也不见外,将绢帛拿给刘如意,道:“就是这些。”
刘如意看向其上问题,神情陷入沉思。
张苍告诫的声音传来:“殿下,你如今还在学加减乘除,这些东西已超越了你之所学。”
刘如意忽而开口道:“这些题目,如意觉得不难。”
张苍:“???”
刘濞同样愣怔原地。
刘如意神色淡淡,心头思量。
他想要获得张苍的青睐,就需要崭露才华,藏拙是行不通的。
这是他渐渐明悟的道理。
他的情况不同于受康麻子忌惮的老八,他有刘邦宠爱,表现出来的价值越高,反而越有利于他的夺嫡之路。
“哦?”张苍诧异了下,面色不悦道:“殿下莫要大言。”
刘如意并不多做辩解,道:“张先生,这第三题,我会做。”
第三题是一道输粟题。
今有均输粟:甲县一万户,行道八日;乙县九千五百户,行道十日;丙县一万二千三百五十户,行道十三日;丁县一万二千二百户,行道二十日,俱到输所。凡四县赋当输二十五万斛,用车一万乘。欲以道里远近、户数多少衰出之,问每县各几何?
刘濞震惊道:“三弟,你会答这一题?”
这道题几乎让他绞尽脑汁,三弟竟然会答?
刘如意道:“这题不难吧。”
刘濞惊讶道:“不难?我完全不知道如何下手。”
刘盈和刘恒也用罢午食,听到这边动静,也进入学堂。
张苍道:“代王殿下,莫要虚言,老朽不会追究你。”
刘如意并不多言,拿过一支毛笔,取来一方空白的绢帛,开始做将起来。
这时代没有纸张,就是不便利。
张苍见此,起得身来,凑近观瞧。
但见代王神情专注,笔走龙蛇,而后搁笔,转眸问道:“张先生,五县运输粮秣数目如下,不知可对?”
张苍目光震惊,因为那答案与他所知分毫不差,只是,这曲曲引引,如鸟文的东西乃是何物?
张苍问道:“代王殿下,此乃何字?”
刘如意道:“这是数字,源于上古,可以直接用来术算。”
此时,阿拉伯数字还没有传到中国。
张苍惊喜道:“当真?”
刘如意道:“张先生任意出加减之数,我可心算之。”
张苍将信将疑,问道:“贰佰叁拾陆与陆佰柒拾捌之和为多少?”
刘如意道:“玖佰壹拾肆。”
张苍不敢置信,又问道:“叁仟贰佰陆拾伍与伍仟壹佰柒拾贰之和是多少?”
刘如意轻描淡写:“捌仟肆佰叁拾柒。”
张苍又连连问了几道题,皆被刘如意轻松答出。
而刘濞俊朗面容上已是现出惊色,心道,竟这般思维敏捷?
张苍震惊道:“殿下如何会这等心算之法?”
刘如意道:“回先生,我前日做了一个梦,梦中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他自称姓周,自己精通大衍神算之术,将之传授给我,此外还教了一些别的东西,他说我现在不懂,以后会慢慢懂了。”
这是瞪眼法创始人拉马努金所言此乃女神授我,至于搞封建迷信,装神弄鬼,嗯,这也是老刘家的传统艺能了。
刘太公之妻刘媪梦龙盘踞其上,因为生下刘邦,再加上所谓的赤帝子,斩白蛇。
而且这时代的人,真的信天命。
当然,不能过度,引起时人怀疑,他目前展示这些给张苍,就属于可以接受的范围,而后再让张苍为他背书。
别人也会说其人多半受张苍的教导和启发如何如何。
张苍惊呼道:“周公托梦??”
别说,张苍还真信了,否则,无法解释一个八九岁的孩童,怎么能够懂这等精妙术算。
而刘濞已然震惊当场,一张五官俊朗的面容,不错眼珠地看向刘如意。
他自然不会认为自己脑子不如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好使,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的确是周公托梦!
周公制易书,又擅卜算,如果周公托梦,一切都说得过去了。
只是这小子这般好运,他刘濞怎么没有这般幸运,得周公托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