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殿中
刘邦心头一喜,微笑问道:“汾阴侯可有高论?”
周昌道:“陛下,自来裂土封王者,若非宗亲,宜功莫大于社稷,论功劳卓著,韩信尚不能为楚王,而降为淮阴侯,周吕侯虽有功劳在身,但比之韩信如何?况周吕侯为太子之舅,如其舅封建社稷,称孤道寡,置太子于何地?”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为之一变。
太中大夫陆贾嘴角抽了抽。
这周昌是真敢说。
太子刘盈都搬出来了。
不过这种敏感之事,他参与不得,唯有功侯才可议。
吕释之眸光闪烁,看了一眼周昌。
刘邦闻言,皱紧的眉头舒展开来,目光逡巡过众功侯,最终落在安国侯王陵脸上,问道:“安国侯如何看呐?”
安国侯王陵,这位早年沛县刘邦的老大哥,神色坦然,苍声道:“陛下,臣赞成萧丞相所言,封三皇子为代王,再以大将镇守,可安代北,如今代北局势稍定,一动不如一静,不宜再多生波折。”
没有提周吕侯封王一事,但却也表明了立场。
刘邦心头大定,感慨道:“一动不如一静,安国侯此言老成谋国啊。”
这位老流氓直接不提吕泽封王一事,只当刚才的话语没听见一般。
东武侯郭蒙还想说话,却被身后的建成侯吕释之扯了一下衣角,示意事不可为。
他没有想到周昌搬出了太子,想起最近不知从何时而起的流言,心头担忧不胜。
刘如意立身在大殿门外,听着朝中大臣你一言、我一语,从蛛丝马迹中揣摩西汉开国初年的政治局势。
他算是知道张良为何功成身退了。
特么的,这汉初朝堂的确是波谲云诡,暗流涌动。
有些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如刘邦晚年为何要易储,为何要吩咐陈平诛杀樊哙?
难道真是老糊涂了吗?
还有吕氏外戚集团,如果都是酒囊饭袋,吕后也不会遥控大汉长达八年之久,名列本纪。
刘如意忽而对自己被封为代王一事有了更深的理解。
这是占坑之举,进一步堵住吕氏外戚的封王之议。
但吕氏外戚却始终没有放弃,甚至又一次在朝堂表态,进一步向便宜老爹施压。
至于御史大夫周昌,就是刘邦最好的嘴替,用其刚直,挡去了吕家外戚的无理要求,也隐隐强调刘盈为太子一事。
不过周昌其人,同时也是将来废太子一事的最大阻碍。
刘邦笑了笑,道:“来人,召三皇子如意进殿。”
少顷,在众臣瞩目当中,刘如意在宦者的陪同下,小步进入殿中。
此刻,群臣看向那从殿外缓缓行来的小童,神色不一而足。
而刘如意小脸上却面无表情。
这些大汉功臣集团,有多少将他当回事儿的?
“儿臣见过父皇,祝父皇千秋。”刘如意压下心头的繁乱思绪,屈膝而拜,叩首唤道。
刘邦点了点头,目光投向一旁的萧何:“萧丞相,念吧。”
“是,陛下。”
萧何起得身来,躬身一礼,展开诏帛之书,道:“三皇子刘如意,阳夏侯陈豨听诏。”
陈豨自朝臣列中出班,跪将下来。
萧何面对两人,清声道:
【大汉天子之诏,皇帝若曰:朕闻古之王者,封建亲戚,以藩屏天下。秦失其道,不立子弟,遂使社稷无辅,四海横流。朕仗剑而起,扫暴秦,诛强楚,赖天地之灵,五载而定天下。
曩者匈奴南侵,代地告急,代王喜弃国而走,窜归洛阳。朕念手足之情,不忍加诛,已降为侯。然代地北迫胡虏,东邻燕赵,非骨肉之亲,莫能镇抚。
咨尔三子如意:生而岐嶷,幼有奇相,朕甚爱之。尔母戚姬,夙夜勤谨,常从征伐,备尝艰辛。今尔虽在髫龀,当膺茅土,继朕之志,守朕之边。
丞相萧何、御史大夫周昌等合辞上议:代郡之地,襟山带河,自古用武之国,宜建王爵,以固北塞。朕俯察舆图,仰承天意,兹封尔为代王。
维汉七年十二月辛卯,奉尔玉圭,授尔玺绶。以晋阳为都,食厥土,保厥民。国有长史,傅有贤大夫,凡尔幼冲,未堪多难,其命代相陈豨总揽国务,训兵积粟,备御匈奴。
於戏!往即尔封,敬之哉!
夫代地苦寒,民风劲悍,尔虽幼,当知朕意:毋嬉戏以荒政,毋骄纵以虐下。勤修战备,谨守边关,使匈奴不敢南牧,则尔克绍朕业,永享茅土。朕与尔母子,日夜望尔成人,屏藩汉室。
钦哉!钦哉!惟命不于常。】
刘如意听着萧何念诵诏书的声音响在庄严的长乐宫内,从一旁的宦者手里接过盛放着玺绶的木盘。
心头却涌起一股时不我待的紧迫感。
代相陈豨,这位代地之乱的主角,曾经在韩信麾下听命,蒙刘邦信任,总揽代国军务。
据史书记载,在离开长安前和韩信告别,然后得其嘱托,可以里应外合,三年之后,陈豨就反了。
“儿臣谢父皇,定不负父皇重托,为我汉家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刘如意压下心头的思绪,拜谢于上。
起身从太尉周勃手中接过印授,小童绷紧的小脸上满是肃重,而目光中都是坚定。
刘邦见到这一幕,暗暗满意,道:“好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而群臣听到那小童所言,彼此以目示意,暗暗称奇。
代王心怀锦绣,口出奇言,有神童之相啊。
陈平更是盯着看向那小童,眸光闪烁,神色若有所思。
难道是旁人教他的?
萧何不由多看了一眼刘如意,心底喃喃八个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只觉隽永厚重,暗合风骨,一时竟有些痴了。
而阳夏侯陈豨则是跪在地上,同样领受印绶,想说两句表决心的话,但嘴巴长了张,这位大老粗分明词穷。
幸在刘邦的唤声传来:
“阳夏侯,你为代相,监临代地兵马,对北地局势打算如何作为啊?”
陈豨整理一下思绪,抬起胡须如钢针的国字脸,瓮声道:“陛下,末将至代后,将持续追击韩王信余寇,监视匈奴动向,秣马厉兵,为陛下前锋。”
就在这时,周昌再次奏禀道:“陛下,臣以为陈豨浮躁,不可任代相。”
刘邦面带微笑,诧异道:“周卿,为何又不可啊?”
他对这个周结巴是又喜又恼,先前阻挡吕氏封王,现在又违逆他之意,阻挠陈豨为代国相。
周昌拱手道:“臣以为阳夏侯虽骁勇善战,但代国局势需要一位统筹全局,性情谨慎之人坐镇。”
陈豨闻言,暗骂一声老匹夫。
他平常什么时候得罪这结巴了?
刘邦笑了笑道:“周卿,阳夏侯向来勤勉尽责,朕用其为代相,算是人尽其才。”
“陛下,阳夏侯乃是淮阴侯昔日部将,既用陈豨,何如用韩信?”周昌忽而开口道。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都愣怔原地,眼眸古怪,神色玩味。
韩信这个特殊的名字,对大汉群臣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如曹参、灌婴都在其麾下听令,但去年有人告韩信谋反,陛下诱捕之,后降为淮阴侯,又夺其地分封两弟兄。
其人必心怀怨怼,这如何还能用其掌兵?
刘如意在下方听着周昌所言,却听出了潜台词。
皇帝既疑忌韩信,那就不要用韩信昔日部将陈豨,如不疑韩信,何不直接用韩信?
这应是周昌预知到陈豨任代相可能隐藏的叛乱风险。
当然,他刘如意是站在历史的下游,而周昌应该是出于某种潜在的不安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