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
刘如意一句话,倒是让刘邦陷入了短暂思索。
刘邦想了一会儿,笑眯眯地看向刘如意:“你子房叔叔熟读太公兵法,可惜他已经隐退。”
“那父皇,郦叔叔呢?”刘如意道。
郦商,这位初以四千精兵投奔高祖的将军,同样是一位猛人。
不过,此人因其兄郦食其被烹,和韩信有隙。
刘邦拿起一块儿茶点吃着,微笑道:“他可以教你骑射,但兵法一道,需寻兵法大家才是。”
他刘邦的儿子,自然要学最好的。
刘如意循循善诱道:“那父皇觉得,当世谁算是兵法大家?”
刘邦接过戚夫人的汤碗,喝了一口银耳莲子羹,理所当然道:“当然是乃公。”
刘如意:“???”
刘邦见刘如意神色愣怔,手捻胡须,笑道:“论用兵,乃公堪称当世前三。”
“哦。”
“不是,你不信?”刘邦似乎被自家儿子这不咸不淡的反应给激了一下。
刘如意道:“父皇能够打败项羽,自然是天下第一的兵法大家。”
关于刘邦的军事能力,后世同样众说纷纭。
网传韩信打下半壁汉家江山,吕泽打下半壁江山。
所以有人调侃,邦子在长江里游着。
这得益于史记记载,每逢刘季打败仗或者吃瘪,必然浓墨重彩,大书特书,对其攻城略地和节节胜利,则是以流水账的方式记载。
这也属正常,一则是趣味性需求,二则是刘季很多败仗往往输得很丢人,很狼狈。
而对刘邦军事能力的考察,可集中于入关中前的定魏地,退王离,败赵贲,破杨熊等一系列战事和建国之后的历次战争。
以及来自留侯张良的对比和反衬。
昔日张良带兵攻打颍川郡,没有拿下,在刘邦的帮助下,终克之。
张良向旁人提及《太公兵法》,别人都听不懂,唯刘邦多能领悟,张良说:沛公殆天授。
他既非邦吹,也非邦黑。
用后世的科学眼光分析,刘邦胜在组织能力和政治能力顶尖,军事能力比之韩信、项羽、章邯等秦末军事统帅要拉胯许多,算是第二梯队的领头羊,加之人又比较听劝,执行力强。
身边儿有张良这等战略大师查漏补缺,陈平这等毒士建言建策,诸将人尽其才,填平了逐鹿争鼎所需顶尖军事能力的沟壑。
是故,当刘邦在白登之战刚愎自用,不听娄敬所言,轻敌冒进之时,自然就栽了跟头。
归根到底,人道之事,在于集众。
事实上,在秦末乱世,一个军事能力一塌糊涂的统帅,组织能力再强,也很难让诸将心悦诚服。
所以,刘邦是有一定军事能力的,但肯定比不上另一位马上皇帝唐太宗智勇兼备。
可能也和刘邦面临的敌人太过逆天有关,毕竟是项羽这等天降猛男。
“臭小子,项羽这个……嗯,第一我可不敢认。”刘邦老脸一红,声音不由弱了几许。
他再不要脸,也不能说第一,当年他可是被项羽撵着屁股跑。
刘如意好奇问道:“那除了父皇,还有谁用兵比较厉害呢。”
刘邦沟壑深深的脸上似是陷入思索,老神在在,似魂游天外。
“父皇?”刘如意目中带着一丝期待,问道。
刘邦捻着胡子,沉吟道:“有一人领兵打仗,可为当世一流,只是脾性…如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刘如意连忙问道:“父皇说谁?”
戚夫人也投以好奇的目光。
虽然不懂父子二人在打什么哑谜,但见两人亲密无比,脸上也挂着浅浅的笑意,温婉端庄,落落大方。
刘邦语气复杂:“韩信。”
如果能让韩信教如意兵法,能学得他几分本事,对如意将来也是一桩好事儿。
只是韩信恃才傲物,又桀骜难驯。
刘如意语气坚定道:“那儿臣就拜韩信为师,学习兵法!”
终于从老爹口中听到了韩信的名字。
韩信,这位兵仙,如果能够得其授艺,或者说得其残余势力的扶持,面对吕后,他和戚夫人母子就不会任由吕后拿捏了。
但韩信此人政治能力极为低下,情商极低,未必看透自己的处境。
需要他来推动此事。
“但韩信回长安以来,对朝廷大事一概不理,装病不出。”说到此处,刘邦神色明显有一丝不悦,显然对韩信的貌恭而心不服颇有微词。
“装病?”
“是啊,这是对朕不服气呐。”刘邦轻笑一下,只是这笑意当中有着几分森寒。
刘如意道:“那父皇先行下诏,儿臣自己再去登门拜访,一定让他教授孩儿兵法。”
名不正言不顺,先从名义上将韩信捆绑在自己的战船上,剩下的他才可施为。
刘邦诧异道:“他这人脾气倔的给驴一样,又心高气傲,你如何拜他为师?”
“我诚心想学,我会像对待亚父一样的尊敬他,礼遇他,他不会不教的。”刘如意道。
没办法,他就是太想学兵法了,他不想失去这个机会。
刘邦闻言,那双苍老的眼眸变得笑眯眯,带着一丝莫名意味:“哦,亚父?若他还不答应呢?”
刘如意掷地有声道:“父皇降诏于他,他若不从,那就是抗诏不遵,当杀!”
此言一出,永宁宫中众人都愣在原地,唯有窗外的寒风呼啸。
戚夫人都为之怔怔了下。
刘邦闻言,神情先是一愣,旋即心头大喜,哈哈大笑道:“好,好,好一个抗诏不遵,当杀!真是乃公的好儿子,看他还装病不装病!”
说着,抱着刘如意,在脸蛋儿上亲了几口。
这孩子像我!
先以亚父之礼尊敬,如再不识抬举,那就杀之。
可以说,刘如意的回答太合刘邦的胃口。
或者说帝王心性,就该是如此。
金樽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刘如意忍着刘邦的口水,只觉得生无可恋。
在两千年后,某位勋宗也爱这等贴面礼。
戚夫人笑意明媚道:“好了,如意,别只顾着缠你父皇,将这碗银耳莲子羹喝了,这会儿粥正温热着。”
“谢阿母。”刘如意道。
他这个娘亲虽然熊大无脑,但的确是温柔小意。
刘邦脸上仍然笑呵呵,目光垂下之时,心底涌起一抹思索。
圈禁了一年了,纵然是一头犟驴,性子也该磨得差不多了。
既然如此,那就让如意试试,韩信可还服气!
白登之围,如是韩信为帅,结局或许有所不同吧。
念及此处,刘邦目光恍惚了下。
但韩信此人有野心,不可掌兵权,或者,需得他如草原人那般熬鹰。
就在这时,宦官籍孺近前,小声道:“陛下,大臣们已经在前殿候着了。”
刘邦道:“戚姬,伺候朕更衣吧。”
“是,陛下。”戚夫人盈盈起身,唤过宫女,伺候着刘邦更衣。
大汉天子的服饰并非冕服,乃是袀玄,并随五时色而变。
戚夫人柔声道:“陛下,外面天冷,换上这件厚的内衬吧。”
刘邦一边儿对着镜子调整着十二琉珠的通天冠,笑道:“朕身子骨好的很,穿得厚不便利,如意这边儿,朕留下郎中,护卫如意去淮阴侯府,韩信那边儿有什么动向,朕也好查问。”
戚夫人应了一声是,帮刘邦系着腰带。
当装扮已毕,刘邦凝眸看向铜镜中斑白的鬓发和眼角额头的皱纹,叹了一口气道:“戚姬,你说朕老了吗?头上这么多的白头发。”
“哪有?陛下春秋鼎盛,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戚夫人轻笑说着,柔声道:“陛下可别听如意胡说,陛下这二年是因为操劳国事,白头发才多了一些。”
刘邦笑道:“是啊,朕也不觉得老,昨晚……”
戚夫人美眸媚意流转,看了一眼帘帷远处正在干饭的刘如意,羞嗔道:“陛下小点儿声,如意还在外面呢。”
刘邦轻哼道:“他小孩子一个,就算听到了,又懂什么。”
说着,亲了一下戚夫人的脸蛋儿,在戚夫人红扑扑的脸颊中,上下其手一番。
然后出得帘幔,端容敛色,气度沉凝如渊,浑然不见方才狎昵之态。
“陛下,巳正时分了。”宦者闳孺道。
“催什么催,天不是才大亮。”刘邦不耐说着,招了招手道:“你先伺候朕小解。”
闳孺闻听此言,连忙应着。
心道,刚才更衣前怎么不小解?这个时候都穿上龙袍了。
“父皇,阿母,儿臣先去长乐宫了。”这边厢,刘如意已起得身来,向戚夫人和刘邦行礼道。
心头对便宜老爹暗暗吐槽。
大不敬的话说,懒驴上磨……
戚夫人出来,拉过刘如意的手,柔声道:“如意,你路上慢点儿啊,画眉,将那件狐裘大氅拿过来。”
画眉连忙应了一声,去取过狐裘大氅,递给戚夫人。
戚夫人接过给刘如意披上,系束绳子。
刘如意感受到丽人的关心,心头也有些异样。
在他面前的戚夫人,不是一段被削成人彘的文字记载,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说会笑。
“好了,去吧。”戚夫人目带宠溺,轻轻抚过小童的脸蛋儿,语笑嫣然。
“是,阿母。”
刘如意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此刻,殿外天色如晦,永宁宫檐角上的宫灯仍在随风摇曳,飘摇不定,一如斯人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