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方才还在哭天抢地的百姓,此刻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道深深的剑痕,看着那个持剑而立的年轻人,大气都不敢出。
那道剑痕横在街心,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
“顾大夫好大的威风!”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带着几分讥诮,几分挑衅。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一个虬髯大汉大步走了出来。
他约莫三十来岁,虎背熊腰,腰间挂着一柄鬼头大刀,走路带风,一看便是练家子。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个个佩刀挂剑,气势汹汹。
“就算你武功高强,你还能把我们所有人都杀完吗?”
当即,就有一个身背大刀的汉子,站定在剑痕之外附和道:“江湖人都知道你大夫顾观棋,武功高强。
但今日来的可不只是寻常百姓,青阳武林各派都来了,大家并肩子上,你能打多少?”
“就是!顾观棋,你少吓唬人!”
又一个声音从另一边响起,一个瘦高的中年书生摇着折扇走出来,冷声道:“我倒想看看顾大夫能撑几招!”
“顾观棋,我劝你莫要多管闲事,那薛茯苓害死了这么多人,今日若不给个交代,就算药王谷谷主来了也没用!”
“就是!武林各派都在此,你未必能在力竭之前杀光我们所有人!”
一时间,人群中站出来了数十个武林中人,有提刀的,有握剑的,有赤手空拳的,来自各方门派或者帮会。
他们呈半圆形散开,隐隐将顾观棋围住。虽然嘴上叫得响,却没有一个人敢第一个迈过那道剑痕。
毕竟,
他们都知道,
顾观棋杀不完所有过线的人,但是绝对能杀死第一个过线的人。
顾观棋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秋水剑提起,左手握着剑鞘,右手按着剑柄,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依旧平静,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那些被目光扫过的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
气氛僵住了。
没有人敢迈出那一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客栈的门被推开了。
周明远捂着额头的伤口,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他的官帽不知掉到了哪里,发髻散乱,半边脸被血糊住,看起来狼狈至极。但他的腰杆却挺得很直,声音虽然沙哑,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诸位!且听本官一言!”
他站在顾观棋身旁,将手中一直攥着的官帽举了起来。那顶乌纱帽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半,帽翅歪歪斜斜,他却举得高高的,像是举着一面旗帜。
“本官周明远,千灯县县令,在此以项上人头担保——薛医令济世救人,绝不可能害人性命!此事必有隐情!诸位给本官三日时间,三日之内,本官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若查不清楚,这颗人头,诸位拿去便是!”
他的声音在颤抖,手也在颤抖,但那顶官帽举得纹丝不动。
人群沉默了一瞬。
随即,有人冷笑道:“官官相护,谁信得过你?”
“就是!你与那妖女是一伙的!谁知道你收了多少好处!”
“少拿人头说事,除非你现在就把人头拧下来!”
“那药丸本就是你们衙门在帮那妖女卖的,你做担保谁敢信?”
骂声又起,但好歹却已不如方才那般汹涌。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若再加上我金刀门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行劲装佩刀的年轻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材挺拔,浓眉大眼,腰间挂着一柄金鞘长刀,步履稳健,气度不凡。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装束的年轻人,个个精神抖擞,英气勃勃。
那青年走到近前,先向顾观棋抱拳一礼,又向周明远拱了拱手,然后转过身来,面向人群,朗声道:
“在下金刀门掌门弟子林奇,奉家师之命,前来调查事情真相!”
他这一亮相,人群中顿时起了骚动。
“金刀门!是金刀门的人!”
“林奇?好像是金刀门掌门王长峰的大弟子吗?”
“金刀门都来做保了,难道真有误会?”
……
林奇抱拳环视一周,声音清朗,中气十足:“诸位父老乡亲,诸位武林同道,我金刀门愿为薛医令作保!此事疑点重重,薛医令的药丸究竟有没有问题,那些死者究竟因何而死,都需要详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被绑着的大夫和地上的尸身,声音更加洪亮:“我金刀门立派百余年,在千灯县根基深厚,诸位信不过我林奇,总该信得过我金刀门百年的名声!三日之内,我金刀门定全力协助衙门,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还死者一个公道,也还薛医令一个清白!”
此言一出,现场的气氛明显松动了。
那些方才还在叫骂的百姓面面相觑,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金刀门在千灯县的威望毕竟深厚,百年的名声不是虚的,再加上一个举着官帽作保的县令,也就意味着武林、官府都在保薛茯苓,一时间,人群的气势就开始散了。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而浑厚的声音从人群最深处响起:
“既然衙门和金刀门都愿作保,我等倒也不是不能给薛茯苓一个证明清白的机会!”
这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深山古刹的钟声,沉沉地压在人心头。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宽阔的道路。
一个老者从人群中缓步走出。
他约莫六十来岁,身材高大,颌下长须及胸,随风微微飘动。他穿着一身灰色长袍,洗得发白,却干净利落。
但他的气势,却压过了在场所有人。
那些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武林中人,此刻都收敛了锋芒,纷纷抱拳行礼,态度恭敬。
“聂大侠!”
“聂老英雄!”
“聂前辈!”
那老者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众人的行礼,脚步不停,一直走到那道剑痕前才站定。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剑痕,又看了看顾观棋手中的秋水剑,目光在剑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顾观棋脸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林奇连忙上前几步,恭敬地抱拳行礼:“聂老前辈,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周明远也上前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敬重:“聂大侠。”
另外一些武林中人也纷纷前来打招呼。
这一幕,让顾观棋有些诧异。
这时候,
薛茯苓走了出来,凑到顾观棋身旁低声道:“此人是疯魔杖聂庆山,青阳郡武林第一名宿,此人行侠仗义几十年,义名远扬,仗义疏财,急公好义,声望极高,他的声望,甚至超过四大掌门。
另外,他的武功也很高,公认的十一楼之下第一人,是个真正的义薄云天之人,他说话,青阳郡江湖中,没几个人会不给面子,你莫要与他起冲突,不然,到时候江湖中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给淹死了。”
……
听到薛茯苓的话,顾观棋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此时,聂庆山向众人拱手还礼,然后朗声说道:“老夫本在家中静修,突然听闻出了这么大的事,死了这么多人,便特意前来看看。江湖人管江湖事,老夫既身在青阳,便不能袖手旁观。”
他说着,目光从林奇和周明远脸上扫过,最后向着人群拱手,缓缓开口道:
“本来老夫今日来,是特地来帮忙讨要公道的,不过,既然周县令和金刀门作保,老夫觉得这三日时间,可以给,若是三日后给不出交代,老夫来替大家讨公道,诸位父老乡亲觉得如何?”
“聂老英雄都这么说了,我泗阳帮同意!”
“我伏牛派也愿听从聂大侠的安排!”
“……”
一时间,众人纷纷表态认可聂庆山的话。
周明远长松了一口气,拱手道:“多谢聂大侠解围,此事,本官三日内,一定给交代!”
聂庆山摆了摆手,指着薛茯苓,说道:“不过,薛茯苓必须留下,不论是你们县衙调查也罢,金刀门调查也好,这三日时间里,她不能离开此处,能做到吧?”
周明远和林奇都望向薛茯苓。
薛茯苓从顾观棋身后走出来,她面上依旧和平日里一样,平平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
有时候,
顾观棋都在怀疑,这世间是不是就没有能够让薛茯苓情绪波动的事情。
薛茯苓向聂庆山微微欠身行礼,道:“聂老前辈,晚辈可以配合,但晚辈必须参与调查。那些药丸为何会吃死人,晚辈需要亲眼去看,亲手去查。还有那金灵草可以治疫病一事,此事晚辈觉得很是蹊跷,更需要弄个清楚。”
聂庆山眉头微皱,声音沉了下来:“你参与调查?薛医令,你是当事人,哪有当事人自己查自己的道理?到时候,查出来的结果是真是假还不是你说了算。”
薛茯苓微微摇头,说道:“是否冤屈误会,晚辈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晚辈更在意的是疫病,这关乎万千百姓生死,远远比晚辈一人生死重要太多。”
聂庆山说道:“这事不可能依你,你参与调查,结果谁也信不过,另外,你若是趁机跑了又当如何?”
薛茯苓抬起头,目光直视聂庆山,声音温和却坚定:“聂前辈,晚辈是六扇门医令,吃的是朝廷的俸禄。这身官服在身,便不会畏罪潜逃。况且,晚辈若想走,方才便走了,何必等到现在?
若是前辈不同意我说的,那我也就不同意前辈的安排,因为我根本不需要证明我没犯罪,而是你们该找出证据来证明我有罪,不论你们说我骗钱也好,药丸吃死人也罢,请你们拿出证据来。
我薛茯苓乃六扇门医令,正八品官员,要审判我,便是周县令也没有权力,得郡府衙门来,而郡府衙门要判我,也得拿出证据,而不是谁的一句话。”
说罢,
薛茯苓直视着聂庆山,说道:“聂老前辈,我提出我亲自调查,是给您老面子,也是顾虑这么多百姓死了亲眷的悲伤心情,可不是认为您有权力来审判我,我不是你们江湖中人,你们那一套对我没有用的。”
聂庆山面色一沉,怒声道:“好好好,好一个六扇门医令,你拿官府来压人,压得住其他人,压不住我聂庆山,别说你一个医令,就算是王公贵族,我聂庆山也敢舍了这条命来讨个公道!”
薛茯苓说道:“聂老前辈,你此话的意思就是已经给我定罪了吗?那,证据呢?如果拿不出证据,又凭什么限制我的自由呢?我本来不应该自证的,但是,顾虑死了这么多百姓,顾虑疫病会死更多人,才选择自我调查去自证,可你又不允许我自证,这很没道理的!”
聂庆山怒不可遏,道:“你……胡说八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不过,你要证据,这里这么多尸体,这就是证据!”
“不,”薛茯苓说道:“这不是证据,这只是案情,而证据是你们得拿出可以证明他们是吃药丸而死的证据,另外,你们还得证明那药丸是我为了谋利而制作的虚假药丸。
嗯,说起来,我已经不需要自证了,因为现在县衙就可以证明,药丸制作,我只提供了药方,全程都未曾参与制作,更未曾从中获取过一分利益。”
说罢,
薛茯苓望向周明远,问道:“周县令,这个证据,你能拿出来吧?”
周明远微微一愣,然后连忙道:“嗯……能!我们制作药丸的全部流程都是有记录的,每一分钱的去向都清清楚楚,我现在就可以派人去调来。”
薛茯苓微微颔首,然后望向聂庆山,依旧很平淡地问道:“聂老前辈,您要绑架朝廷命官吗?”
聂庆山:“你……”
聂庆山脸一阵青一阵白,然后他一甩袖袍,大步向前迈了一步,脚下内力激荡,地上的碎石被震得簌簌跳动。他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好好好,老夫说不过你,但是,今日这公道,我必然要替那些冤魂讨要,你说我要绑架朝廷命官,那老夫今天就绑了。至于事后,老夫这颗人头,朝廷来取了便是!”
“拼了,要死一起死,今天这个公道,算我一个!”
“聂老前辈说得对,大不了碗大个疤,这妖女敢仗着朝廷命官的身份草菅人命,那就让你见识见识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杀死这妖女!”
“……”
一时间,群情激愤,众多武林人士纷纷附和聂庆山。
聂庆山朗声道:“别人怕你六扇门,怕你药王谷,老夫不怕!老夫行走江湖四十余年,靠的便是一个‘理’字!今日你若不留下,老夫就算豁出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你离开半步!”
他说着,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微张,掌心隐隐有内力涌动。
林奇见状,脸色大变,连忙上前几步,挡在两人中间,抱拳道:“聂前辈息怒!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薛医令也不是那个意思——”
“你退下!”聂庆山拂袖将林奇拨开,目光依旧死死盯着薛茯苓,“老夫今日倒要看看,谁敢拦我!”
然后,
他一步跨过顾观棋划的那一条线。
“谁敢拦我?”
他再一次发出质问,目光落在顾观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