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歇。
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映着昏黄的灯笼光,碎成一地摇晃的亮斑。沈清秋撑着伞,提着灯笼,一路将林嫣儿送回梨花巷。
将林嫣儿交给林家人后,
看着林家众人喜极而泣的场面,她觉得自己处在此地颇为尴尬,她告辞离开。
她转身之际,身后忽然传来林嫣儿的声音。
“清秋姐——”
沈清秋回身。
林嫣儿站在门廊下,低着头,小心翼翼问道:“你……你真的会帮顾公子介绍对象吗?”
这话问得突然。
沈清秋看着她,沉默了两息,才开口道:“不一定。我会先查一查他。”
林嫣儿不解道:“为什么呀?”
沈清秋的声音平淡道:“他那一身武功来路不明,我身为六扇门百户,总要弄清楚的,这么一位高手在我的辖区里,我却一无所知,问题很大。”
“可是……”林嫣儿急了,“他今日才帮你杀了江洋大盗,你查他合适吗?”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把这事查清楚。”沈清秋的语气平静,“嫣儿,你想想——他今年不过二十岁,有一身能击杀冯玉的武功,却在青阳城安安分分做了这么多年大夫,从未在人前显露分毫。”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雨幕中,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你见过哪个年轻人,有这般本事,却甘愿默默无闻的?就算是真的隐士,那也得先阅尽千帆。”
林嫣儿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沈清秋回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软了些,却依旧认真:“连那些大宗师、大高手,都逃不脱名利二字。或为扬名立万,或为开宗立派,或为争强斗胜……总要图些什么。他若是四五十岁,历经世事,看淡了浮名,倒也说得过去。可他才二十岁,都未入江湖,便已出了江湖,就很诡异。”
她微微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阅人无数的老练:“二十岁的年轻人,把一身本事藏得这么严实,要么是有所图谋,要么是有所顾忌。不管哪一种,我都得弄清楚。”
林嫣儿听完这番话,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裙摆上被雨水洇湿的痕迹,看着鞋尖沾着的泥点,看着石阶缝隙里长出的一小簇青苔。雨水从檐角滴落,正巧砸在那簇青苔上,溅起一粒小小的水珠。
她犹豫了一会儿,才辩驳道:“那……如果他就是不在乎名利呢?”
沈清秋微微一怔。
她看着林嫣儿低垂的眉眼,看着那微微抿着的唇角,忽然明白了什么。
“如果真是这样,那此人境界之高就实属罕见了,”沈清秋的声音放得很轻,说道:“那这对象,我可就真得帮他好好物色物色了。”
林嫣儿猛地抬起头。
沈清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了然的温柔:“你先别急,这事你自己先想清楚。你若真有那心思,就自己去跟他说,肯定是先紧着你的,你俩若能成,我还为他物色什么呢?”
林嫣儿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掩饰两句,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她垂下眼睫,手指绞着裙摆,绞了又绞,绞得那本就湿透的布料几乎要拧出水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蚊蚋般的声音说:“那……如果……如果他真是那么高境界的人,我又如何配得上他。若他不是那么高境界的人,就是有所图谋、或是江湖过往,我自是也不能与他在一起的,我们林家不过普通耕读之家,经不起江湖风雨!”
沈清秋诧异道:“你以前不是一直向往江湖侠士吗?刚刚在医馆,我看你都恨不得眼睛长在顾观棋身上了,怎么现在又这样说了?”
林嫣儿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顾公子今日救了我,我确实心动了,那时,甚至觉得很浪漫,如同话本小说的桥段降临我身。
但当我看到我爹娘、爷爷时,那种梦幻包裹的感觉回归了现实,我想起了那个在我面前被灭口的更夫,不是话本里轻飘飘的“一刀毙命”“血溅五步”,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前一刻还在打更,后一刻就成了一具倒在泥水里的、再也不会动的尸体。
他很无辜,他没做错任何事情,就只是因为他出现在了一个江湖故事里,他就无声无息的死了。还有今天的林家,若是那俩江洋大盗一时怒起。或许我林家就灭门了。”
林嫣儿抬起头,看着沈清秋,说道:“清秋姐,以前我想得太天真了,只看到话本里描绘的浪漫,却忽略了浪漫下隐藏着血泪,江湖……其实,一点都不浪漫。林家经不起江湖风浪,我也经不起的,所以,心动也该止于心动!”
沈清秋看着林嫣儿,缓缓伸出手理了理林嫣儿脸颊的湿发,说道:“你长大了。”
“清秋姐,你帮顾公子介绍对象的时候……不用顾虑我,我也不能去打扰顾公子的。”
她说完这句话,便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了门廊的阴影里。灯笼光照不到她的脸,只能看见那身浅碧色罗裙的轮廓,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沈清秋看了她许久,最终只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撑开伞,走进雨里。
林嫣儿望着黑沉沉的夜,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当个大夫……真的挺好。”
……
淮北一阵风带来的风波渐渐开始散去。
顾观棋的医馆停业了几天之后,又重新开业了,不过,让顾观棋很无奈的是,他的生意受到了巨大影响,因为他斩杀两个江洋大盗的事情不可避免地传出去了。
周围的人都知道他是个武林高手,对他都变得很敬畏。
实际上,很多人都喜欢听江湖故事,但那只是听听故事,真没几个人愿意与江湖中人生活在一起,都是敬而远之,生怕招惹祸端。
虽然顾观棋并不是江湖中人,但是,没人会相信,他有那一身武功还只是个普通大夫,别人只会认为他身上有着不能说的隐秘,故而更是不能接触。
连之前几乎天天都来下棋的林老头,都只来过一次,就是在顾观棋救下林嫣儿的第二天,来登门致谢许下诺言,之后,就连棋也不来下了。
来致谢,那是因为林家有修养,会铭记恩情,不再来,是因为林家知道自己就是普通小门小户,不能与江湖有所沾染。
不过,
好在顾观棋尚有余钱,短时间没有生意,他也并不用担心生活问题。
况且如今身怀武功傍身,就算医馆彻底开不下去了,他也无须担忧,如今立身之本已不是这间医馆。
这日正午,
顾观棋的医馆里依旧空荡荡的,大半天了,才来了一个病人,顾观棋索性便准备打烊。
就在他准备关门的时候,外头传来一个声音:
“顾大夫,今日这么早就要打烊了吗?”
那声音不高,清清冷冷的。
顾观棋直起身,循声望去。
赫然便是沈清秋,正从巷口逆着光走来,身后是整条被阳光照得发白的长街,她依旧身着那一身常穿的青色官袍,腰间挂着双刀,手背在身后。
顾观棋微微一笑,拱手道:“沈百户,这么巧?执行任务?”
“不巧,我是专门来找你的。”沈清秋说道。
顾观棋侧身,道:“请进。”
沈清秋也没客气,直接就走进了医馆。
顾观棋这才看到她背在后面的双手握着一个小包袱。
沈清秋将包袱放到桌上,向着顾观棋拱手说道:“我今日来,是特意代表六扇门和郡府衙门向顾大夫你致谢,感谢你仗义出手击杀大盗杨林、冯玉。”
说罢,沈清秋躬身抱拳。
顾观棋连忙搀扶住沈清秋,说道:“举手之劳罢了!”
沈清秋直起身子,指着桌上的包袱,说道:“另外,这是一百两银子,衙门的奖赏,顾大夫你收好。”
顾观棋轻笑道:“既然是公家奖励,那我就收下了。”
一边说着,
顾观棋为沈清秋倒了一杯茶。
沈清秋道了一声谢,接过茶杯,坐到顾观棋对面。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默。
两人本就不熟,而且男女有别,坐在一起的确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沈清秋开口道:“其实,我也得向顾大夫你致谢,那日杨林、冯玉之所以劫持嫣儿,其实就是为了威胁我,如果不是顾大夫你出手救下嫣儿,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此番恩情,沈某一定铭记于心!”
顾观棋轻笑道:“沈百户言重了,如果你真的感谢我,那就完成之前的约定,帮我物色合适的相亲对象吧!”
沈清秋愣了一下,笑道:“顾大夫还真是……你这么急的吗?”
顾观棋说道:“人生大事,怎可不急?我这人没什么远大志向,就想成个家。”
沈清秋微微颔首,道:“这也挺好,我今日来,除了致谢,也是准备跟你说这个事儿,我有个朋友,比你大三岁,你介意吗?”
顾观棋有些惊喜,
他就在等着这事呢,他自己的人脉圈子都是一些普通老百姓,根本没办法为他介绍到能够达到系统评级的要求的女子。
但,沈清秋不一样,
沈清秋身为六扇门百户,威名震彻黑白两道,人脉圈子肯定不会差。
而且,沈清秋知道他武功不差的情况,介绍的对象肯定也不会差才对。
“不介意的,”顾观棋说道:“女大三,抱金砖,挺好的。”
沈清秋说道:“我那位朋友叫薛茯苓,乃是云州药王谷谷主亲传弟子,医术非常高明,如今在六扇门中任职医令,她性格温柔,长相漂亮,气质高雅,绝对是难得一见的好姑娘,我跟她说过了你的情况,她觉得可以先见个面,你怎么说?”
顾观棋连忙道:“我随时都可以的。”
“那就明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