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如瀑,泼洒在青瓦上溅起千万朵水花,又在檐角汇成一道道白练倾泻而下。
顾观棋盘膝坐在内室的床榻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
体内抱元劲的内息如江河奔涌,循着经脉缓缓运行一周天后,又归于丹田,凝实浑厚,抱元守一。
窗外暴雨如注,他却心如止水,周身气息沉稳如山,与外界的狂风骤雨倒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段时间以来,他白日坐诊,夜晚练功,内力积蓄日益浑厚,当然,每天也会抽时间练练剑。
他还刻意找铁匠打了两把剑,一把放在卧室里,一把放在医馆里,就为了想练剑时随时都可以练。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夹杂在风雨声中。
顾观棋猛地睁开双眼,
这既是深夜又是雨夜,前来叩门,必是急症。
他当即收功起身,随手披上一件青衫,从床头摸起一盏油灯点燃,昏黄的光晕在室内荡开,驱散了黑暗。
敲门声愈发急促,伴着雨声,听来像是有人在拿拳头砸门。
“来了。”顾观棋应了一声,提着油灯穿过前堂,走到医馆门口,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扉洞开的刹那,一股夹杂着雨水的冷风扑面而来,油灯火苗剧烈摇晃了几下,险些熄灭。
顾观棋下意识抬手护住灯焰,抬眼望去——
门口站着三人。
三个人都戴着斗笠,在这夜里看不清面容,不过,大致可以看得出来,是两个女人一个男人。
隐隐约约的血腥味,让顾观棋意识到应该是有人受了伤。
当即,他微微侧身,语气平淡如常:“进来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身走向柜台,将油灯放在桌上,又去点墙上挂着的那几盏壁灯。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医馆内堂渐渐被昏黄温暖的光充盈。
而门口那三人则是进了门。
这三人,正是杨林、冯玉和林嫣儿。
而此刻,
顾观棋没看到林嫣儿的面貌,所以没认出来,可林嫣儿却是认出了顾观棋,心头惊慌不已:
“这可怎么办?顾公子若是认出我了,必然会被这两个恶徒杀人灭口!”
“不行,我必须想办法提醒顾公子逃命!”
“……”
就在林嫣儿心头千回百转之时,顾观棋已经点完最后一盏灯,转身过来——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三人,然后,他就认出了林嫣儿,心头瞬间涌出一股诧异。
这林嫣儿,堂堂一个大家闺秀,怎么会深更半夜与人出来?
不过,就在这错愕之际,
顾观棋突然发现林嫣儿微微摇了摇头,同时在挤眉弄眼,神色明显很是着急。
当即,
顾观棋便意识到林嫣儿的状况怕是不对劲。
而另外那两人背着刀剑、风尘仆仆,一看就是江湖中人,正常情况下林嫣儿也不该与这些人混在一起,此时出现在这里,多半是有难言之隐。
于是,
顾观棋便没有与林嫣儿打招呼,快速坐到柜台后,询问道:“你们是哪位要看病?”
冯玉搀扶着杨林坐到凳子上,说道:“是我相公,我们刚刚被歹徒袭击,受了伤。”
顾观棋伸手搭上杨林的手腕诊脉,随后又让杨林脱掉衣服看伤口。
这时,
杨林摘掉了斗笠。
这一瞬间,
顾观棋认出了杨林,赫然便是门口通缉令上的过山风杨林。
而旁边那个女人的身份不言而喻,肯定就是水上风冯玉,那么林嫣儿出现在这里,定然是被挟持了。
顾观棋想通了其中关窍,但面上不动声色,查看着杨林的伤口,说道:“失血过多,伤口崩裂,好在没有伤及脏腑,重新清创缝合便可,随后我再开个方子回去熬药,每日喝三次,半个月就会愈合。”
他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个小抽屉取出几根针,随后就开始为杨林扎针止血,一边扎针,他突然说道:“还差了几根针,”他望向冯玉,说道:“这位夫人,要不,您或者这位姑娘去帮我取几根针来,就在隔壁药房,第三排第五个盒子里。”
冯玉准备动身,但看着重伤的杨林,瞬间犹豫了起来,对林嫣儿说道:“你去。”
林嫣儿闻言,身体微微一颤,眼中骤然亮起一抹光。
她明白了。
顾观棋是在给她制造逃生的机会,心中暗道:
“顾公子真是好人,通情达理也就算了,人还这么善良!但我可万万不能害了顾公子,我若是跑了,那两个恶徒定然会杀了顾公子泄愤,顾公子手无缚鸡之力,于此便是必死之局,这个逃生机会得给顾公子,那两个恶徒还需要用我来威胁清秋姐,暂时不会杀我。”
当即,
林嫣儿就说道:“大夫……您自己去吧,我毛手毛脚的,把您的东西弄坏了可就不好了。”
顾观棋听到林嫣儿的话,也明白这林嫣儿是想让他逃命。
他心头一阵无奈,
这林嫣儿倒是好心,但是,真用不着。
他把林嫣儿支开,是担心交手起来,这杨林、冯玉二人会用林嫣儿做人质。
从他认出杨林和冯玉开始,他就知道这一仗是必须要打的,因为,他很清楚,以杨林、冯玉现在的处境,不可能放走任何一个见过他们面容的人,绝对会灭口。
就算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没用,一旦他将杨林的伤口缝合好,对方出于保险起见,也必然会出手杀了他。
随即,
顾观棋佯装不悦,说道:“让你去拿个针,你在那磨磨唧唧的干什么,还治不治伤了?”
林嫣儿无奈,
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担心引起杨林和冯玉的疑心,便连忙转身走进旁边的药房。
而就在这时候,
顾观棋的手指刚搭上柜台边缘,身子微微一侧,便已借力将柜中那柄长剑抽了出来。
剑身窄长,青锋如水,在昏黄的灯火下漾开一抹冷光。
这一剑没有丝毫预兆。
顾观棋出剑的动作浑然天成,仿佛他的手本就该握在剑柄上,那剑本就该指向杨林的胸口。
剑尖破空,不带半点风声,只有一股凌厉至极的剑意先于剑锋而至。
杨林正袒着胸膛,伤口处的鲜血还未止住,他低着头,看着顾观棋为他扎针止血,全无防备。
剑锋入胸。
杨林身子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放大,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他低头看去,只见一截剑尖从胸口透出,鲜血顺着剑身上的血槽汩汩涌出。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吐出几口血沫,身子便软软地从凳子上滑落,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这一剑又快又准,直贯心脏,没给他留下任何挣扎的余地。
“相公!”
冯玉惊呼出声。
就在杨林倒地的瞬间,她已拔出腰间长剑,剑锋在灯火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直取顾观棋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