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二章亭中诉意,痴人不知护情深
妖精界终年灵雾氤氲,落英纷飞,云栖亭隐在修竹茂林之间,灵溪绕着亭角潺潺流淌,四下静谧无扰,是女师尊苏婉婷日常清修静养的好去处,也是师徒三人闲时谈心的清静之地。林间雀鸟轻啼,花香漫入亭中,本该是舒心惬意的光景,可王西娇缓步走在青石落花小径上,眉间却锁着一腔化不开的郁结,每一步都走得心事重重。
她身在妖精界,从来都不是被囚禁的犯人。宫本一郎从没有把她关在深宫院墙之内,更没有派专人看管约束,整片妖精界山河大地,灵溪山峦、殿宇楼台,她想去哪便能去哪,来去自如,无人敢有半分阻拦。城中侍从、林间仙侍,见了她无不躬身行礼、恭敬侍奉,日常起居、奇珍风物,他都任由她随心取用,给足了体面与自在,半分不曾委屈于她。
可偏偏一桩事上,他强硬到不近人情,半分商量的余地都不肯留。
如今魔界大乱,帝皇沉眠无主,昔日她麾下旧部群龙无首,各方势力内讧四起,边境纷争不断,生灵饱受战乱之苦。她身为昔日统领魔界一方的莫伊拉,心里始终放不下这份牵绊,总想亲自回去把后事交代妥当,安抚旧部、终结乱象,彻底与前尘做个了断,从此安心留在妖精界。可每回她稍稍流露此意,宫本一郎便立刻冷下眉眼,褪去所有温和,露出那般霸道狠厉的模样,用最决绝的话语,硬生生把她的念头压下,半点都不肯妥协。
满心委屈无处安放,身边侍从只懂恭敬顺从,没人能懂她心底的牵绊与纠结,她只好独自一人缓步来到云栖亭,只想找温婉通透的师尊苏婉婷,吐一吐心中的闷气,解一解这解不开的心结。
亭内茶香袅袅,炉中炭火轻跃,苏婉婷一身素色衣裙静坐在石桌旁,长发简单挽起,周身没有半点繁复装饰,气质温婉娴静,眉目间透着看透世事的通透与淡然。抬眼瞧见王西娇一脸落寞、眉眼低垂地走来,她连忙放下手中茶盏,起身快步迎上,伸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臂,语气柔婉关切,满是师尊对徒弟的疼惜:“师妹,怎么一人闷闷不乐跑到这里来?瞧你这神色,是心里堵得慌,还是谁惹你不开心了?”
王西娇轻轻颔首,在石凳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沿,指节微微泛白。她垂着眸,眼圈渐渐泛起微红,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许久的委屈嗔怨,还有满心的不解:“师尊,师兄他实在太霸道了。我只是想离开妖精界,回魔界把旧日部属的事情交代清楚,彻底和过往的身份做个了断,从此安心留在这,他偏偏拼了命拦着不许,还说那些狠绝的话,说我敢踏出妖精界、敢回魔界,便要亲自拦我,甚至不惜对我出手。”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哽咽,满心的委屈再也藏不住:“我又不是被看管的囚徒,他平日任由我在整个妖精界随意走动,从不过多约束我分毫,为何偏偏这件事,就半点都不肯容我?我只是想了却心中牵挂,难道这也有错吗?”她一心沉浸在自己的委屈与不解中,只当宫本一郎是刻意束缚她、禁锢她,全然看不懂那双冷艳眼眸深处,藏着的是怎样刻入骨髓的恐惧与拼尽全力的守护。
苏婉婷静静听着她的诉说,看着她满眼委屈的模样,无奈又心疼地轻叹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眼神温柔又清明,一字一句缓缓开口,执意要点醒这个当局者迷的小徒弟。
“傻师妹,你终究是身陷情中,看不清你师兄藏在冷硬外表下的心思。他哪里是刻意禁锢你、约束你,实则是拼尽全部心意,在护你周全啊。他嘴上说得再狠,话说得再绝,你扪心自问,从你们一同拜师修行、相识相伴至今,他何曾真的对你动过半分杀心?何曾对你下过一丝一毫的狠手?哪怕是当年他最癫狂、最痛苦的时候,他都舍不得伤你分毫,又何况是如今。”
“你是真的忘了当年那一场毁了他所有心性的生死劫吗?那时候,宫本一郎还年少意气,不过是咱们师门中潜心修行的弟子,虽说早已展露天赋,有了不俗的修为,可远不是如今执掌一方的妖精界主,更没有半点滔天权势,只是一个一心修行、护着自家小师妹的少年师兄。”
“那一战来得猝不及防,凶险到极致,敌人招招致命,直奔他而来,他尚且难以抵挡,眼看就要魂飞魄散。是你,不顾一切冲上前,硬生生挡在他身前,替他承受了那致命一击,你是真真正正死在了他的面前,身躯倒地,魂魄瞬间涣散,连一丝残存的生息都没留下,彻彻底底离他而去。”
“他就那样眼睁睁看着你为他殒命,看着你倒在他面前,那一幕,成了他这辈子刻入骨髓、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魇。自你身死的那一刻起,他心中所有的温和尽数碎裂,再也不愿任由天命摆弄,不愿被天界随意左右你们的命运,更不愿再眼睁睁看着你为他涉险送命。那时他本就性子孤傲执拗,亦正亦邪,不被世俗规矩束缚,一怒之下,哪怕只是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修行者,也不惜倾尽全部修为,公然与上一代天界女皇王清瑶彻底对立,不顾天道反噬,亲手摧毁天界之桥,斩断时空之门,就是要挣脱天界的掌控,再也不让天界左右你们的生死。”
“可桥毁路断之后,三界时空彻底错乱,你的残魂被时空乱流卷走,从此踪迹渺茫。他不顾自身修为大损,不顾前路无尽凶险,放下所有修行课业,独自一人踏遍六界山河,寻了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他走遍荒山野岭,闯过险地绝境,吃不饱、穿不暖,满身伤痕,近乎疯魔,却从来没有过一丝放弃的念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回你。”
“后来他辗转得知,唯有通晓时空法则的麦延德,能重构时空通路,寻回你的魂魄。他放下少年人所有的骄傲与执拗,放下修行之人的清高身段,历经千辛万苦找到转世后的麦延德,放下一切尊严苦苦恳求,哪怕付出再多代价,也甘愿承受。终于打动了麦延德,出手为他重新搭建起残缺的时空桥梁,他才借着这唯一的通路,跨越无数时空乱流,一点点搜寻你的魂魄,耗尽心力,才终于把你寻回,护在这妖精界的清净之地,给你一方安稳。”
苏婉婷望着早已怔怔落泪、浑身微颤的王西娇,语气越发柔和沉重,字字戳心:“你师兄生来高傲孤僻,性子冷硬,一辈子都不擅长说温柔情话,更不会像你表哥宫本秀策那般,说尽甜言蜜语哄你开心。他从不在意世人如何评说,不在意所谓的正邪对错,当年为你逆天毁桥,被天界追责,被世人非议,他毫不在意;如今为了留你在身边,被你误会、被你埋怨,他也心甘情愿。”
“他不是不讲理,是真的吃过一次失去你的锥心之痛,那种眼睁睁看着你死在面前,却无能为力的绝望,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第二遍。如今他好不容易坐稳妖界主之位,有能力护你周全,怎么可能允许你再重回魔界那等内乱不休、危机四伏的是非地?”
“他所有的霸道阻拦,所有的冷硬狠话,都不是苛刻,是深入骨髓的害怕;所有的强硬约束,所有的不近人情,都不是禁锢,是拼尽全力的舍不得。他宁愿用最极端的方式把你留在身边,宁愿被你埋怨,也绝不肯放你重回险境,重蹈当年身死的覆辙。”
一番温言细语,如惊雷般在王西娇心底炸开,瞬间敲醒了深陷委屈的她。
她呆坐在亭中,任由泪水滑落脸颊,当年那一场生死别离的画面、少年师兄疯魔寻她的模样、他逆天毁桥的决绝,一幕幕清晰涌上心头。心头所有的委屈、不解、执拗,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酸涩、愧疚与蚀骨的动容。
风拂过竹林,落花轻轻飘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垂眸沉默,指尖紧紧攥起,终于彻底读懂,这个亦正亦邪、孤傲冷艳的师兄,所有的狠绝,皆是守护;所有的霸道,皆是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极致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