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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道长观察,暗中护弟子

    夕阳彻底沉进山后,演武坪的青石板凉了下来。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夜里头第一股湿气,扫过空荡的坪子,卷起几片烧焦的符纸边角。孙孝义还坐在东南角那块平石上,手搁在膝头,眼皮闭着,呼吸慢而深。

    他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今天画了太多符,比试用了三道雷纹纸,赛后又虚画了十几遍引雷诀的手势,指尖发麻,腕子酸得像是被人拿小锤敲过。但他知道,这时候最不能松的,就是这口气。一松,心就散了,明天雷法催动场上,差半息都可能炸符伤己。

    所以他坐着,像根插在地里的桩子。

    远处东院的窗格映着最后一点天光,灰白一片。清雅道长站在长廊尽头,手里拄着拂尘,没点灯,也没出声。他就这么看着演武坪那边,看了快一炷香的时间。

    他知道孙孝义没走。

    他也知道,刚才那些话,那些藏在树影里、水壶后、步罡脚印外的闲言碎语,全被这孩子听见了。可这孩子一句话没回,一个人没找,连姿势都没换一下。就这么坐着,调息,守神,把外头的风吹草动当耳旁雨。

    清雅道长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气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是错觉。但心里却压着东西——是疼,也是怕。

    疼的是这孩子命苦,七岁枯井躲仇,十六岁孤身投山,跪了三天三夜才换来一个入门的机会。到现在,也不过才几年?白天一场比试赢了,夜里就得听着同门说他“捡漏”“运气好”“靠道长偏心”。

    可他又怕。

    怕这孩子太能忍。忍到骨头里去了,表面不动,内里早烧成灰。这种人,要么一夜爆开,毁人毁己;要么一辈子憋着,成了冷面修罗。都不是正道。

    他盯着孙孝义看了许久,见那孩子呼吸始终匀长,胸膛起伏如潮汐,掌心搭在膝盖上也没抖,这才稍稍放下心。

    至少心没乱。

    这就够了。

    他转身,拂尘尾扫过门槛,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东院静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没发出一点响。

    屋内点了一炷安神香,刚燃到三分之一,气味清淡,带点松木底子。清雅道长盘腿坐下,案上摊着一本《弟子录》,墨迹未干,是他下午记下的比试名单。孙孝义的名字排在符箓项第一,雷法项待定。

    他提笔,想写点什么。

    写了两个字:“孙氏”,又顿住。

    写训?不合适。现在出面替他说话,等于告诉所有人这孩子特殊,反而把他架在火上烤。以后谁敢不服,矛头立马转向道长偏心。

    不写?也不行。那些话今晚只是嘀咕,明后天可能就成了风言风语,再往后,搞不好真有人暗中使绊。茅山不是江湖帮派,但也有人心,有年纪,有资历,有看不惯“后来居上”的老资格。

    他放下笔,闭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天的情形:孙孝义每天天不亮就去后山打坐,中午别人歇着,他在平石上练符,晚上别人都睡了,他还蹲在演武坪角落默画基纹。十七张废符堆在篓子里,一张没扔,全是自己挑毛病。

    再看其他弟子呢?张三报了雷法项,说是闭关三个月,可清雅道长亲眼见他前天还在和人喝酒划拳,说“反正道长不会真考细节”;李志远输了比试,转头就跟人笑“那黑小子也就唬得住新人”,嘴上不服,心里更不服。

    人心浮动,不在一两句话,而在一股气。

    这股气要是歪了,门风就坏了。

    清雅道长睁开眼,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想起年轻时在讲经堂听过的一个故事:荆轲刺秦前,在燕国被人骂“寒门贱种,妄图惊天”。当时没人信他能近秦王身,更没人觉得他配。可他不说,不争,只每日练剑,直到出发那天,捧着地图匣子走出城门,背后讥笑的人才突然哑了火。

    真才实学,从来不是靠嘴皮子争出来的。

    他有了主意。

    不召见,不训话,不在私下安抚孙孝义,也不公开压服众徒。就在三日后讲经堂授课时,讲一段“古之成大事者,非以出身论贤愚”,拿荆轲的事举例,点一句“世人笑其寒微,不知其刃已淬三年”。

    既不指名,也不护短,但该听懂的人,自然会听懂。

    至于那些非要等到血溅当场才肯信的人——那就让他们继续说吧。等孙孝义真能在雷法合试里站到最后,他们的话,自会变成沉默。

    他吹灭油灯,屋里黑了下来。

    窗外月色爬上了屋檐,洒在拂尘柄上,亮出一道银线。

    ***

    孙孝义睁开眼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中天。

    他动了动肩膀,脖子有点僵,腿也麻。但他没急着起身,先把手伸进袖袋摸了摸符笔——还在。又按了按怀里的《入门十课》——书页平整,没皱。

    确认完这两样,他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动作不大,但每一下都实在。灰扬起来,在月光里飘了几秒,又被夜风吹散。

    他抬头看了看天。

    北斗七星挂在头顶,勺柄斜指北方。他记得清雅道长说过,步罡踏斗要顺星位,但人各有体,腿脚有伤的,不必强求标准,只要气机不断,神意不散,照样能引雷附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印。

    左脚那一枚还是浅,落地时没全实。但他知道,自己踩准了“玉衡”位。差半寸都不算,他做到了。

    他弯腰,用手指沿着那道浅印描了一遍,从“天权”到“玉衡”,七步压成三折,靠腰劲扭转补足腿力。这不是教的,是他夜里在后山一块烂石板上摔了十几回才摸出来的路子。没人教他,也没人夸他,他就这么走下来了。

    现在有人说他运气好。

    他嘴角动了动,不是冷笑,也不是得意,就是轻轻往上扯了一下,像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符纸篓时停下,伸手翻了翻。里面全是今儿比试用剩的黄纸,有的烧焦了边,有的画歪了线。他找出一张还算完整的雷纹纸,又从袖袋摸出一小块朱砂,用指甲刮下一点,兑了口水,在纸上虚画了一个“引雷诀”的起手势。

    没成符,也不打算成。就是练手。

    他画完,把纸折好,放进怀里。这张不算数,不能用在明天,但手感得留着。

    路上经过一处僻静小径,两旁竹林夹道,月光漏下来,地上斑驳一片。忽然,虫鸣声停了。

    他脚步一顿。

    右手本能摸向腰间符袋,指尖刚碰到镇煞符的边角,又缓缓松开。

    不是敌意。

    是巡夜执事弟子。他听得出那种脚步节奏——左重右轻,走三步喘一下,是赵家沟来的那个新弟子,上个月才入门,夜里轮值总爱抄近道。

    他没回头,也没出声,继续往前走。

    到了居所门口,推门进去,反手闩上。屋里黑,他没点灯,先站在原地缓了缓。一天绷得太紧,这时候一松,浑身肌肉都叫唤起来。尤其是左腿旧伤处,像有根锈钉子扎在骨缝里,一动就抽着疼。

    他走到桌边,点亮油灯。

    火苗跳了一下,照亮墙角的蒲团和床铺。他从怀里掏出《入门十课》,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是他昨夜写的两行字:“符成不在快慢,在气贯始终。步罡不在标准,在适己身形。”墨迹已经干透,有几个字写重了,洇出一圈淡淡的灰晕。

    他盯着看了会儿,没动。

    然后拿起笔,蘸了点残墨,在空白处默写今日所用符诀三遍。一笔一画,不快不慢,写完吹干,合上书,放回怀里。

    做完这些,他脱了外袍挂好,盘腿坐上蒲团,闭眼入定。

    呼吸渐渐平稳。

    屋外夜色沉沉,山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声。一只壁虎从墙上爬过,停在他影子边缘,又悄悄溜走。

    他不知道东院静室里有人曾为他思虑良久,也不知道那场无形的保护正在展开。他只知道,今天该做的事,一件没落。

    笔还在手,路就还没断。

    他盘坐着,脊背挺直,像一尊不会倒的石像。

    油灯熄了,屋里黑了下来。

    只有他的呼吸,一声接一声,稳定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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