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景然听高程说了个大概,他把郭鹏叫出去的时候还将信将疑的。
姜南他是认可的,人品才华都是一流的,她既然这么说总不会无的放矢。
可是他也知道郭鹏的父亲是个技艺高超的老匠人。
老师傅们是最恪守古法的,要他们抛掉世代传下来的手艺,改用机器代劳,简直比登天还难。
他很难想象这样的老匠人会用机器拉丝。
所以他在考虑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才把郭鹏叫出去聊了几句。
可是他越聊心里越沉。
他想着视频拍不清楚,他就去郭鹏厂子里去看看。郭鹏父亲是一位他尊重的老手艺人,总不好这么怀疑人家。
可郭鹏听说他要去厂里便支吾起来,七弯八绕的就是不想叫他去。
这么一来杨景然心里便有了数。那肯定是有问题,不然为什么不叫他去。
杨景然不是咄咄逼人的性格,没再说什么,只是告诉郭鹏资料不全的话就不能帮他卖货了。
郭鹏跟他一番讨价还价,但是他没有任何松口,郭鹏最终还是悻悻而去。
郭鹏这事,让杨景然心里憋着一股怒火。机器拉丝偷工减料,不光拉低了青神竹编的品质成色,更是坏了行规,寒了匠人的心。
他不知,这样的事竟然就在他身边。
除了愤怒,还有后怕。
如果不是姜南坚持要审核资料,那郭家的货他会直接拿过来用。
这些人是他熟悉认识的,他凭人情世故选择全然信任。而姜南谁也不认识。她只认规矩、只凭事实说话。
之前他觉得这件事,姜南没有必要这么劳师动众全部核查。
现在看来,姜南是完全正确的。
青神竹编的珍贵,全在匠人纯手工的精工细作。若是拿机器粗制的仿品糊弄,不仅砸了青神竹编非遗的招牌,更是欺瞒了真心喜爱它的消费者。
如果这件事是在他自己手里发生,杨景然怕是要愧疚自责,抱憾一生了。
杨景然把人送走就来找姜南了,语气恳切,
“姜主播,您有没有空,我想找您聊几句。”
姜南低头一页页翻看着手头资料,看得专注又认真。
听见杨景然的话音,她抬眸看向对方,语气平静利落:“可以,不过我时间有限,就五分钟。”
杨景然点头,“那麻烦姜主播去我办公室聊吧。”
姜南缓缓起身,一旁坐着的摸鱼大王也跟着要站起来。
身子刚直起一半,就被姜南伸手按回座位,“你安心打游戏,别动。”
摸鱼大王露出乖巧的笑容,眼睛里像有星星似的亮,“哎。”
去了办公室,杨景然请姜南坐,姜南舒展了下身体,笑道,“不坐了,坐太久了。正好站着活动活动。杨经理有话请说。”
杨景然也没坐,站在姜南对面,非常诚恳的道谢,“姜主播,今天的事非常感谢您。我去和郭鹏聊过了,他的产品应该是有问题的。”
杨景然自责道,“刚开始您跟我提审核的时候,我还真不是太愿意。主要是放不下这张脸,觉得大家都这么熟悉了,还要去审核他们,这以后见面多半会尴尬。”
其实这一点,杨景然还没有说完全。他还有考虑的一方面是姜南是新手主播,卖掉的产品应该不会太多。本来就不会有问题,还劳师动众的叫大家来审核,把大家折腾一番。
到最后也卖不了多少产品,他也有点过意不去。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真的会有问题。
杨景然神色恳切,“如果不是您的坚持,我可能会做出一件让我非常后悔的事来。”
姜南浅浅一笑,“不用客气,杨经理。我们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
“在我们共同的目标之外,我还有不能辜负的人。他为了这次直播扛下了莫大的责任,我理应替他守住底线,负起责任。我这般执着较真,也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杨景然郑重的点头,
“姜主播,能和你合作,是我杨景然的福气。真的非常感谢。”
姜南淡淡颔首,“杨经理言重了,彼此以诚相待,踏实做事就好。您还有什么事吗?”
杨景然心里确实揣着个疑惑,他看向姜南诚恳发问,“姜主播,您是怎么怀疑郭鹏是用机器拉丝的?您在他视频里看出什么端倪了吗?”
姜南能发现这么细小的细节,是碰巧吗?
姜南带着笑意,从容解释道:“拉丝是青神竹编的品质命脉,我们明确要求,拉丝台位必须给高清特写镜头。”
“特写能清清楚楚看见手工台位常年打磨留下的专属磨损痕迹,也能看清师傅手法走线的连贯节奏,这些细节根本做不了假。”
她语气沉静,目光透着通透:“刻意回避不给清晰特写,视频模模糊糊遮遮掩掩的,说白了就是心里有鬼,不敢露真东西。”
“我不需要看他的视频,我只要能读懂人心就行了。”
杨景然听完再次佩服,“姜主播,您真的太专业了太细节了。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我真的不相信有人可以这么短的时间内把青神竹编了解的这么详细透彻。”
姜南唇角微扬:“身承此任,便该尽心尽责。杨经理,你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回去继续工作了。”
杨景然连忙拱手,语气谦和:“没有别的疑问了,没有了。姜老师,您辛苦了。”
目送着姜南离开的背影,杨景然在原地站了好一会,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他找到他师父的微信,点开。
前面的聊天记录里,句句都是杨景然惦记师父身体,日常嘘寒问暖的问候。他向来有心,隔些时候就会主动发消息,挂念师父起居安康。
杨景然对着屏幕犹豫了许久,指尖几番停顿,终究还是把消息发了出去。
【师父,我想起来一件事。您是不是还欠我一个奖励。】
一会儿之后,对面传过来一条语音。
一个老者的声音,呵呵笑了两声,
“小子,这是多久之前的事了,还记着呢。”
“说吧,想要什么?”
这事是杨景然多年前跟着师父学竹编时的旧事。具体的前因来由,细枝末节,他早就记不真切了。
大抵是他年少学艺时,天资愚钝学得极慢。师父有心鼓励他,特意为他设了个极低的门槛,只要他达标,便可以要一个奖励。
后来他踏踏实实做到了,却始终没开口讨要这份许诺。
他本就是一众学徒里最笨拙的那个,实在羞于提要求。
师父也曾直言,他天生就不是吃竹编这门手艺饭的,劝他趁早转行,另寻生路。
可他心底偏偏放不下青神竹编。成不了顶尖匠人,便索性开间竹编公司,守着这份热爱,一辈子扎根在这行当里。
这个奖励放在心底这么多年,从没忘记过,也从没想要讨要过。
但是今天,他却想要了。
杨景然面露难色,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未落,微微发颤,犹豫不定。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终究咬了咬牙,下定决心,缓缓敲下了几个字。
杨景然:【师父,我想要一把您亲手做的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