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宸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脑子飞速地转。
【账本没了,物证归零,人证只剩一个鬼将,三司会审的话崔家有一百种办法让他改口,我现在的处境比菜市口还烂。】
【在菜市口我至少还有账本和民意,现在账本成了灰,民意进不了这座大殿。】
武曌没有表态,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
殿内又是一阵沉默。
陆宸低着头,冷汗一滴一滴落在金砖上。
【死脑子,快想办法啊,崔玄最大的破绽是什么?】
【他太急了?从菜市口到皇宫这条路上设伏烧账本,调度之快说明他提前就有预案。】
【一个清白无辜的老头,凭什么提前准备好毁灭证据的手段?】
【但这话不能说,没有证据的推理,在女帝面前一文不值。】
武曌忽然开口了,“崔老大人。”
“老臣在。”
“陆宸入宫途中遇刺一事,禁卫已经回报,刺客训练有素,兵刃统一,从设伏到撤退不到半炷香。”
“你觉得,长安城里什么人养得起这种死士?”
崔玄的脊背僵了一瞬,但回答滴水不漏:“老臣不敢妄测,只是锦衣卫行事素来诡秘,养几个死士自导自演一出苦肉计,也不是没有先例。”
陆宸差点笑出声来。
【好家伙,连苦肉计都扣上了,合着我自己派人烧自己的证据,就为了博同情?你女魔头是三岁小孩?】
武曌没有继续追问,站起身走下御阶,在陆宸和崔玄之间停住。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陆宸心头一紧。
武曌看着崔玄:“三司会审,准。”
又看向陆宸:“枷锁去了,回你的静心园,没有旨意不许出门。”
崔玄叩首谢恩,表情得体。
崔明远跟着磕头,起身时偷偷瞥了陆宸一眼,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陆宸磕完头站起来,一个太监过来替他开锁。
他揉着被铁链磨破的手腕往外走,快到殿门口时,身后传来武曌的声音。
“陆宸。”
他停住脚步,没回头。
“今日设伏烧毁铁盒的刺客,朕已经派人去追了。”
陆宸转身跪下。
“谢陛下。”
武曌没再说话,拿起奏疏继续批阅。
陆宸走出勤政殿,夜风灌进囚服的破口。
赵二虎在宫门外等着,右臂吊着绷带,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大人,账本……”
“别提了。”陆宸打断他。
两人沉默着往外走。
走出十几步,陆宸忽然停了。
“虎子,崔家在那条路上设伏,你觉得需要多少时间准备?”
赵二虎想了想:“从菜市口到皇宫走坊间大道,至少提前半个时辰埋人。”
“半个时辰。”
菜市口出事到禁卫带他上路,中间隔了多久?不到一炷香。
赵二虎也反应过来了:“大人,那些刺客是提前就埋好的?他们怎么知道咱们一定走那条路?”
陆宸没回答。
两人刚走到宫门外的石阶,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追了上来。
“陆大人留步!”
陆宸回头。
小太监弯着腰喘了几口气,凑到他耳边,压低嗓子只说了一句:
“陛下口谕——鬼将头领今夜必须换地方,那些老狐狸可不会只烧一本账本。”
小太监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宫门阴影里。
陆宸站在原地没动。
手腕上被铁链磨出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已经顾不上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小太监带的话。
不是正式旨意,不是朝堂上的明文调度,而是派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追出宫门,悄悄塞进他耳朵里的。
【她在帮我。】
陆宸的脚步顿了一下。
【武曌在帮我!】
他站在深夜的宫门外,冷风灌进破烂的囚服领口,浑身却热乎乎的。
【刚才在殿上,准了崔玄的三司会审,还把我打发回静心园软禁,摆明了在崔玄面前做给他看,转过头就派人来提醒我保住人证。】
【武曌,你是真的狠人。】
【表面上不偏不倚,背地里给我递刀,还不留一丁点痕迹,崔玄那老东西做梦都想不到,他千辛万苦求来的三司会审还没开始,你就已经选了边。】
【这份手腕,这份心思,老子活了两辈子,就没服过谁,今天服了。】
【女帝大人,你要是个男的,我陆宸今晚就跟你拜把子,你要不是皇帝,我请你喝三天三夜的酒,有你这句话,老子这条命今晚就不算白捡!】
他使劲揉了一把脸,用力到皮肉发烫,然后转头看向赵二虎。
赵二虎还杵在旁边,右臂绷带渗出血来,一脸茫然:“大人,那小太监跟你说什么了?”
“走!快走!”
陆宸一把拽住他往台阶下跑。
“鬼将关押的地方,现在,马上赶过去!”
勤政殿里烛火跳了两下,殿内只剩武曌一人。
她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朱笔,迟迟没落下去。
奏疏摊在面前,目光却没有落在字上。
像是在听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垂下眼,嘴角的弧度极浅极淡。
“拜把子……”
旁边值夜的女官低着头整理案卷,什么都没听见。
武曌拿起朱笔,在奏疏上落下批语,随即翻到下一页。
那支笔落下去的时候,力道比平时轻了几分。
……
陆宸和赵二虎拼了命往城西赶。
鬼将头领被秘密关押在善业坊的一处锦衣卫暗桩里,挂着民宅的牌子,平时进出的都穿便装,外人看不出端倪。
陆宸当初选这个地方,就是因为它足够不起眼。
知道这个地点的人,拢共不超过五个。
但今晚他心里没底。
【崔家敢在大街上当着禁卫的面烧账本,就没什么是他们干不出来的,账本是死物,烧了也就烧了,人证是活的,会张嘴说话,崔玄那老狗绝不会留这个活口。】
【关键是他怎么找到暗桩的位置?锦衣卫内部有崔家的人?不可能,底子是我亲手筛的……但今天菜市口那一出闹得全城皆知,崔家要找人,不需要知道具体地点,只要派人盯住锦衣卫的弟兄,跟着跟着就跟到了。】
“再快点!”
赵二虎捂着伤臂,疼得满头是汗,愣是一声没吭地跟着跑。
两人从朱雀大街拐进坊间窄巷,七弯八拐,终于看到了善业坊那扇不起眼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