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意执着于救凌霄,还真不是一时冲动,
“我掉进水里那天,所有人都嫌我脏兮兮的,不愿靠近我,只有路过的凌霄过来扶我,把她的手绢给我擦脸。我的衣物都湿了,贴在身上很狼狈,是她将外裳脱掉,裹在我身上,替我遮挡。
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我很清楚,当一个人陷入泥沼时,有多渴望被人拉扯一把。”
前世的锦意过得太苦了,以致于得了一点恩惠,她都会铭记于心。哪怕明知不该这么执拗,她还是想竭尽全力的帮凌霄一把。
然而这份执念在萧彦颂眼中,却是不自量力,“给别人撑伞的前提是自己足够强大,而你呢?你凭什么护着她?凭什么要求本王改变规矩?”
“不是要求,是商议,王爷一定觉得我不自量力,很可笑吧?其实我也知道,我不该忤逆王爷,但是同理心在灼烧着我,我做不到无视她。我总在想着,假如我是她,我肯定也在渴望有个人愿意站出来,帮我说句公道话!”
恍惚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响着,“彦颂,你要谨记,身在高位之人,大都受过良好的教育,都懂得文韬武略,但有一点,他们普遍缺乏,那便是同理心。
位分尊贵之人,会下意识的将世人分为三六九等。但那些自诩尊贵的人却忘了,世人首先是启国的百姓,其次才是宫人,将士,以及各行各业谋生之人。不论你将来是做王爷,还是做皇帝,唯有怀揣着同理心,与百姓同心,感受到百姓的苦乐,你才能得民心,守江山!”
母亲去世多年,萧彦颂独自一人面对宫廷官场的残酷杀伐,他的心也逐渐变得冷硬,以致于他都快忘了母亲当年的教导。
徐锦意的这番话蓦地令他回想起母亲对他的训诫,如今的他越走越高,但却忘了来时路上,母亲提醒他的---何为初心。
有那么一瞬间,萧彦颂突然意识到,徐锦意不是一朵娇花,而是一棵树,扎根厚土,向阳而生,她困于规则,却又渴望打破规则,她是一个鲜活的人,而不是一个活在他过往印象中的一道符号。
陷入了沉思的萧彦颂许久不言语,锦意心下一沉,暗恨自个儿努力争取,竟还是没能说服他。
那种明知真相,却又无理改变困境的无助,令她格外酸楚。可她本就很渺小,她的话在萧彦颂心中毫无份量,除了认命,她似乎别无选择。
“是我僭越了……”
锦意黯然转身,她才出屋子,廊下的北风便迎面灌来。
有萧彦颂的狐裘遮挡,她身上倒是不冷,但她心里却像是开了个口子,簌簌的灌着冷风。
行至凌霄跟前时,她想跟凌霄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没能让萧彦颂改变主意,她说什么似乎都是多余。
凌霄虽跪在外头,却也隐约听到了屋内的动静,她知道徐姑娘出来又进去,是在为她求情,
“多谢姑娘好意,但奴婢失手害得姑娘受了伤,奴婢无可抵赖,的确该罚。姑娘千万别自责,奴婢再坚持会子就好。”
此时的凌霄已然冻得嘴唇发乌,寒气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渗入她膝盖骨髓间,她的双腿自酸疼到麻木,几乎失去知觉。
锦意心中愧疚,只恨自己没有权势,才保不住善待过她的凌霄。
她正自责之际,宁山走了过来,“徐姑娘受了伤,行动不便,凌霄,你护送徐姑娘回去。”
凌霄愣怔当场,“我?可我还在受罚啊!”
“王爷交代你去护送,愣什么神?还不快去!”宁山再次申明,锦意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萧彦颂居然让凌霄去送她?那也就说,凌霄不必受罚了?
欢喜的锦意赶忙去扶凌霄起身,凌霄的腿和脚掌皆麻木,她已然失了平衡,站立都困难,锦意和宁山一起相扶,她才勉强站起来。
坐在廊下缓了会子,她的双腿才终于恢复知觉。凌霄不敢久坐,生怕奕王又突然改主意,她强撑着起身,随着徐姑娘一起离开。
将人送回撷芳苑之后,凌霄便打算回去,锦意提醒道:“王爷罚的是两个时辰,你别回那么早,等耗够两个时辰之后再回去。”
“可若回去得晚了,会不会罚得更重?”凌霄是想着,倘若注定要被罚,那还不如早些罚完安心些。
“若是还得罚,王爷就不会改口让你送我。放心吧!王爷既开了口,这事儿就已经揭过去了,你且放宽心,用罢午膳再回。”
徐姑娘肯收留她,凌霄感激不尽,红翡却杵在一旁,连茶水都不倒,
“徐姑娘,恕奴婢直言,您如今自身难保,实不该为了一个丫头而忤逆王爷。大发慈悲也得量力而行,别把自个儿搭进去,菩萨没做成,反倒成了笑话!”
凌霄顿感窘迫,她下意识想起身,锦意的右手按住了她的肩膀,示意她安稳坐着。
安抚罢凌霄,锦意美眸一凛,睇向红翡,“你的忠告我记下了,他日你若有难,我定会袖手旁观,绝不多管闲事!”
“奴婢本本分分,能有什么劫难?您还是多操心自个儿的处境吧!才做了通房,您就得意忘形。一旦惹恼了王爷,你那才得的一点儿赏赐,可是会被收回的!”
红翡再三恐吓,凌霄越发忐忑,“徐姑娘,奴婢还是先回去吧!万一连累您就不好了。”
锦意并非不自量力傻逞强之人,她也会察言观色,萧彦颂的态度已然明确,她才会坚定的让凌霄留下,
“我不惹事,却也不怕事,你安心的待在这儿,这撷芳苑是我的住所,还轮不到她来做主!”
红翡扁唇道:“奴婢可是好心提醒,别回头你被王爷处罚,还得连累我们一起受罚。”
青禾沏好了热茶,一进门就听到红翡大放厥词,青禾先将茶放在凌霄跟前的桌上,而后才转身警告红翡,
“姑娘自有主意,何须你来啰嗦?你既在撷芳苑当差,那就得同甘共苦。怕受罚是吧?好,回头得了赏,你可别来伸手。”
红翡那翻起的眼皮难掩不屑,“就姑娘这莽撞的性子,不受罚便已是阿弥陀佛,谁还敢指望她得赏?”
是莽撞,还是谋算,锦意心知肚明即可,没必要与红翡细说。
晌午上菜时,几名太监鱼贯而入,红翡不由纳罕,“四道菜而已,也值得你们来这么人?”
她打眼望去,惊见他们手中拎着食盒,打开之后一一摆上桌,竟有十二道菜!
红翡诧异的望向严嬷嬷,严嬷嬷拉住一个太监询问,“徐姑娘只是个通房,四道菜是规矩,怎的今儿个上了这么多菜?你没送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