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半岛的地形，像一条伸进海里的胳膊。
西边是马六甲海峡，东边是南中国海，中间纵贯着中央山脉，把半岛劈成东西两半。
西海岸地势平坦，英国人修的铁路从星洲一路往北，经吉隆坡、怡保、太平，直通镇南府的北大年。
沿铁路线分布着大大小小的锡矿场和橡胶园，城镇密集，人口稠密。
华人集中在西海岸的城镇里，马来人散居在乡下的甘榜。
东海岸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山区连绵，交通不便，只有几条碎石公路通向外面的世界。
那一带藏着一支武装，番号叫马来亚民族军，但外界习惯叫他们“山老鼠”。
这支部队的前身是日据时期的马来亚人民抗日军，日本人投降后，他们转入了丛林，跟英国人打了整整七年游击。
他们的兵力大约有七千人，分散在彭亨、丁加奴和吉兰丹的山地里，偶尔也会渗透到霹雳州北部的密林中。
统治这个半岛的英国人，靠着三个武装力量。
第一个，就是英国人那边驻扎着三个步兵营和一个炮兵连，加起来不到两千人，归远东司令部管。
但这会儿伦敦已经跟南华达成了默契，这些兵全部缩在营房里，武器锁进了军械库；
第二，就是巫统的警察部队有三千出头，分散在霹雳、雪兰莪、森美兰、彭亨这些苏丹州，吉隆坡市区只驻了两个营，六百来号人；
第三，就是各州苏丹养着一些私人民兵，扛猎枪的多，能拉出来正面打的几乎没有。
九个苏丹名义上是各州的君主，拥有土地、税收和宗教权威。
英国人通过承认苏丹的特权，换取了马来贵族对殖民统治的配合。
巫统就是在这些马来贵族和公务员的基础上捏合起来的政党。
东姑·阿卜杜勒·拉赫曼出生于1903年2月8日，出身吉打王室，是苏丹阿都哈密哈林沙的第七子。
尽管为庶出，无王位继承权，但他自幼接触民间生活，培养了亲民、务实的品格。
他曾赴英国剑桥大学圣凯瑟琳学院留学，归国后进入政坛。
他和李广耀一样，是个律师，在英国吃了十几年法律饭，跟马来亚九个苏丹周旋了大半辈子。
在今年的七月大选中，他领导的巫统大获全胜，于8月1日正式担任联盟党的首领首席部长，成为英属马来亚自治政府的最高行政领导人。
什么是联盟党？就是巫统、印度人国大党和马华公会，三党在1952年组成一个党派，来抵抗英国人的殖民。
巫统，其实也叫马统，马来民族统一机构的简称，但由于马统念着像“马桶”，于是改成了巫统，马来人的旧称“巫来由人”。
虽然赢得了自治权利，但巫统手里没有枪杆子。
英国人给他的定位很清楚，你就只要负责政治动员，我来负责军事控制。
东姑原本的算盘打得挺稳。
英国人虽然战后虚了，可远东舰队还在星洲港泊着，驻军不多但好歹是正规军，撑住马来亚的局面绰绰有余。
加上各州苏丹都站在他这边，马华公会那帮人在议会里翻不了天。
等时机到了，和平独立，马来人主导政府，唐人当二等公民，英国人继续做生意，两全其美。
他唯一没算到的，是李佑林敢在全世界眼皮底下动刀子。
更没算到的是，这把刀子还没落下来，英国人先跪了。
星洲总督顾德被堵在总督府里连一个警卫排都调不出来。
港内的驱逐舰舰长拿着伦敦的电报回复吉隆坡总督，说海军部有令，接受调遣前需先确认本土指令。
吉隆坡的总督，改了个名，叫高级行政专员，但还是总督的权利。
吉隆坡的英国总督唐纳德·麦克吉尔夫雷爵士反应比顾德快一步。
听到星洲沦陷的消息传到吉隆坡的当天晚上，他连睡衣都没换，叫司机开车直奔巴生港的英军军营。
进了营区大门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发电报请示伦敦，而是让副官把营区铁门锁死，岗哨加倍，任何马来联邦政府的人来都不见。
东姑的电话打到营区值班室，麦克吉尔夫雷的秘书接的，回复很客气，总督身体不适，暂不见客。
东姑气的将电话都摔了。
当英国人自己都缩回营房之后，巫统的武装基础一夜之间就蒸发了。
吉隆坡警察总署的值班表从那天起就开始出现大面积的空白。
有人请病假，有人说老娘病重，有人干脆连招呼都不打，把制服脱了挂在椅背上就走。
西营的总督察看着空荡荡的值班室，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坐在椅子上喝完了，然后摘下警徽放在桌上，起身离开。
整个警察总署的走廊里只剩下吊扇在转，扇叶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消息还在发酵，陈祯禄回来了。
陈祯禄今年六十三，头发早就全白了。
上个月他在吉隆坡主持马华公会紧急会议的时候突然晕倒，被紧急送到升龙中央医院，住了整整一个多月。
南华的医生给他做了全身检查，说是长期劳累引发的心律失常，需要静养。
他躺在病床上的那段时间，马来亚的局势每一天都在变。
南华扣了北国的船，美国航母开进了马六甲，苏联人在东欧展开演习，星洲一夜之间变了天。
他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看完，最后给吉隆坡发了一封电报，只有一句话：等我回来。
十一月十二日，南华第十一师从镇南府的北大年出发，沿着铁路线一路南下。
师长叫黄远征，桂省柳州人，四十出头，脸膛黑瘦。
他打过暹罗，打过缅甸，在印度东北邦的山地战中，他带着一个团追着印军两个旅的进行单挑。
他的部队是第三军的拳头，满编三个团，配了美式卡车牵引的榴弹炮营和一个坦克连。
从北大年到吉隆坡，铁路线全长四百多公里，沿途经过吉打、霹雳、雪兰莪三个苏丹州。
黄远征接到的命令只有一句话——拿下吉隆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