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措本来坐着,起身。
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
有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压不下去。
身前还是那三个在叽叽喳喳的舍友。
逆位的恋人,正位的隐士,正位的节制。
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可他还想问。
他转过身,复又走回去。
“等等。”他的声音不大,被音乐切得断断续续的。
但塔罗师听见了。
或者说对方早预料到他会回来。
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这就是人性,这就是人心。
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不会就此及时止损。
她正收拾牌,手指停在牌面上,抬起头看着他。
三个舍友也停止了嬉笑,齐刷刷地看向他。
平措站在那里,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攥,又松开。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你能不能帮我再看看——”
他的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像是有鱼刺卡在喉咙里。
塔罗师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看什么?”
她似乎能看透人心,也许她也学过心理学。
又也许只是见多了这种欲言又止的年轻客人,摸索出了经验。
“弟弟,你还想问什么?”
平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裴怡,又移开。
看了一眼罗桑,又移开。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副塔罗牌上,落在那张已经被翻过去的逆位恋人上。
“既然您说塔罗牌能算前三月和后三月,也就是说不但可以看过去,也能占未来。”
他的声音很慢,很轻,像是在细细斟酌每一个字。
“那您帮我看看,我未来三个月还有_Xing_生_活_吗?”
炸裂。
太炸裂了。
平措的舍友们被他吓了一跳。
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嘴巴张成O型,眼睛瞪得像铜铃。
像三尊被人突然点穴的雕像。
等反应过来,三人齐齐拍手鼓掌。
跟事先排练过似的。
其中两个舍友甚至怀疑,平措是不是被川西晚上的某些脏东西附体了。
站在他们面前的已经是另一具替代品了。
他们认识他四年,从来没听他问过这种问题。
也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他不是那种人,不是那种会在公共场合、当着大哥和嫂子的面、问塔罗师自己有没有_Xing_生活的人。
可他偏偏就是问了。
塔罗师望了一眼裴怡,又望了一眼平措。
那一眼很短,很快。
像一道闪电,照亮了某个她早就知道的秘密。
她带着一点打趣,一点了然。
还有一些吃到瓜的小确幸和欢喜。
“看不出来,”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现在的小帅哥都这么直白的嘛?”
平措尴尬地挠了挠头。
他的手指插进头发里,挠了两下,又放下来。
一时不知道该放回哪里。
他的耳根红了,从耳垂蔓延到耳尖。
在紫色的灯光下像两片被烫过的叶子。
旁边的舍友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胸肌。
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他往前晃了一下。
“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前段时间在那个民宿实习兼职表演的时候,有艳遇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笃定。
眼睛眯着,嘴角咧着。
像一只闻到了鱼腥味的猫。
另一个舍友也跟着附和。
声音比他更大,更兴奋。
“就是就是,你大学四年也没见你谈过恋爱,你哪来的女朋友,哪来的_Xing_生_活_啊?”
他的手搭在平措肩上,整个人凑过来,恨不得把脸贴到他脸上。
“莫非你三个月内就能交到新女朋友了?还是和你之前那段艳遇死灰复燃啊?”
“你之前那段是不是在川西的一夜情啊——怎么没见你和兄弟我们分享,不够意思啊。”
“我靠我之前见平措可是经常在宿舍——”
第三个舍友的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他的手严严实实地盖在他嘴上,把那后半句话堵了回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那几个字在空中飘着,像一群看不见的蚊子。
嗡嗡嗡的,烦人又赶不走。
三个吃瓜群众在那你一言我一语,哈哈大笑。
他们的笑声很大,很放肆。
在音乐里炸开,像一颗又一颗的烟花。
他们完全没注意到罗桑阴沉的脸。
那表情都快挂不住了。
他的手搭在裴怡肩上,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敲着。
那节奏很稳。
稳得像在数数,
数自己还能忍多久。
塔罗师没有理会那些笑声。
她低下头,把那三张牌收起来,放进牌堆里,准备重新洗一遍。
牌在她手指间翻飞着。
她的动作比刚才慢,更郑重。
像是在做一个需要全神贯注的仪式。
“要重新抽牌。”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她伸出手,把桌上那盏已经燃了一半的蜡烛拿起来,轻轻吹灭。
烛芯上冒出一缕青烟,细细的,直直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些干枯的植物。
颜色灰绿,叶子卷曲。
像被时间风干了的记忆。
她拧开瓶盖,倒了一点出来,放在一个小碟子上。
又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蹿起来,点燃了那些干枯的植物。
烟雾升起来,灰白色的,带着一股奇特的香气。
不是那种浓烈的、让人打喷嚏的香。
是一种淡淡的、清冽的、像雪山上吹下来的风的味道。
裴怡闻着那味道,觉得在哪款香水配方里曾经闻到过,又一时间想不起来。
那烟雾在空气中弥漫着。
像一层薄薄的纱,把几个人笼罩在里面。
塔罗师把那碟子放在桌上,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着,念着什么。
声音很小,小得被音乐淹没了。
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
裴怡听不清那些字,但觉得那声音有一种奇特的韵律。
像咒语,像祈祷。
像某种古老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语言。
像是吉卜赛人的语言,又像是她从哪本神秘学的书上学来的。
烟雾散尽了。
她把碟子上的灰烬倒进一个新的蜡烛托里。
又从包里拿出一根新的蜡烛,立在那些灰烬上面。
打火机又响了一声,火苗舔过烛芯。
一明一灭,然后稳稳地燃起来。
火光很小,橘黄色的,在紫色的灯光下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她又开始洗牌。
这一次,她洗了很久。
久到几个舍友都不笑了。
牌在她手指间翻飞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像风吹过秋天的落叶。
雁过无痕,水波不兴。
“选三张。”
她把牌摊开,扇形排成一排。
平措伸出手,手指悬在牌面上方。
从左边滑到右边,又从右边滑到左边。
他犹豫了很久,久到那根蜡烛的火焰跳了又跳。
他怕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闭上眼感受,心无杂念,凭你的直觉。”对方提醒道。
然后他终于抽了三张,翻过来,放在桌上。
塔罗师低头看着那三张牌,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从第一张移到第二张,从第二张移到第三张。
又从第三张移回第一张。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点笑意。
“结果显示,”她像卖了个关子,停顿了几秒,“你未来三个月确实有_Xing_生_活。”
她抬起头,看着平措。
“祝你好运。”她说。
平措愣了一下。
随后他的眼睛亮起来,亮得像是被那根蜡烛的火点燃了。
“哎呀妈呀,恭喜老铁,贺喜老铁啊——”
一个舍友夸张地拍着手,声音又尖又细。
像在演小品。
“可喜可贺,我家小措措又得吃了~”
另一个舍友抱着平措的肩膀,把脸贴在他手臂上。
做出一种又羡慕又嫉妒的表情。
第三个舍友对着裴怡和罗桑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
“平措他大哥你不知道哇,平措大学拒绝了很多女生表白。在舞蹈系这种遍地美女的地方当和尚,我们宿舍真是人人自危。”
“就是,我之前也以为他是gay。”
那个舍友说罢,夸张地用手环抱自己,做出瑟瑟发抖的动作。
像是被人踩了隐形尾巴。
“去你妈的。”
平措回怼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没有真的生气。
他同时也对塔罗师的测算结果很满意,伸手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红钞票,递过去。
塔罗师接过。
她看着他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指。
她猜平措还想问其他的。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一周最多三问,”她的声音像在哄小孩,
“多了便不灵了。”
“天机不可泄露,小伙子有缘再见。”
她转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蜡烛,碟子,灰烬,牌。
动作很慢,很从容。
“哎,大师,哦不,美女,帮我也算算呗——”
几个舍友追着她问,像一群跟在大鱼后面的小鱼。
叽叽喳喳的,仍不肯散。
就算得不到她的心,他也要得到她的身体。
这样也好。
祝他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