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
三个字。
罗桑发来的。
裴怡盯着屏幕,看着那三个字一个一个地跳进眼眶。
像三颗滚烫的星星,砸在她心上。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也听不见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三个字。
我爱你。
不是“你下周有空吗”,
不是“我爸爸想见你”,
是“我爱你”。
她在脑海中反复咀嚼这三个字。
像含着一颗糖,舍不得咬碎,又怕它化得太快。
那三个字在她脑海中爆炸,就像一颗原子弹引爆了整片海洋。
海啸从心脏开始蔓延。
涌过血管,涌过骨骼,涌过每一寸皮肤,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她坐在那里,浑身发抖。
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那些关于他出家的记忆,那些关于他剃度的画面,那些关于他移开目光的瞬间。
一切全都被这三个字烧成灰烬。
风吹一吹,就散了。
她突然应激地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周围大家俱是一愣。
齐云萧他爸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她妈夹菜的手停在碟子上方。
那两个她不认识的叔叔阿姨面面相觑。
所有人都在看她,像看一个突然发疯的人。
齐云萧拉了拉她的衣袖。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腕,冰凉的,带着一点犹豫。
他轻轻扯了扯,示意她坐下。
她没有坐,也没有看他。
她只是站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摇摇欲坠,又倔强地不肯倒。
桌上齐云萧的父亲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长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口气开口了。
“裴怡啊,以后不要去川西那么远的地方支教了,没啥意思。那边条件艰苦,又危险,一个女孩子家,跑那么远干什么?”
他顿了顿,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继续说:
“我会尽量帮你谋份熟人那边朝九晚五的工作。想上班的话,挂在我哥开的大公司名下,交社保,上上班,打打杂也行。再不济就不用上班了,在家每天给小齐烧烧饭,干干家务,带带孩子就行。女人嘛,还是以家庭为重。”
裴怡名义上的婆婆礼貌地转过头,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她看着裴怡,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在哄小孩。
“小怡啊,你会烧饭的,对吧?”
那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仿佛她已经默认。
这个儿媳妇是会烧饭的,
是愿意烧饭的,
是应该烧饭的。
一家人合着把她当免费的厨子,当免费的保姆。
当一件会做饭会生孩子会干家务的家用电器。
她的价值,不在于她是谁,而在于她能干什么。
她的意义,不在于她想要什么,而在于她能给这个家带来什么。
可是裴怡已经不在乎了。
她的大脑已经完全被罗桑的那三字占领了高地。
那三个字在她脑子里来回播放,像一首单曲循环的歌。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每一个字都在发光。
像川西夜里的星星,亮得她睁不开眼。
她懒得回齐云萧的母亲。
更不想回她。
她站在那里,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壳。
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嘴角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她妈在饭桌下伸脚,努力够到了她。
狠狠踢了她一脚。
那一脚踢在她小腿上,不轻不重,刚好够让她回过神来。
她妈在提醒她,对方正问她话呢。
裴怡依旧不语。
她低着头,看着手机。
看着那三个字,看着对话框顶上那个雪山头像,看着那个备注名——“罗桑”。
她不想说话,不想回应,不想再配合任何人演戏。
她的念念不忘终于有了回响。
她的山谷有了回音。
她妈妈连忙打圆场,笑得比刚才更大声,更用力。
“嗨,这孩子应该是害羞了。我家裴怡会烧饭的,烧得还不错呢。”
裴怡抬起头。
看着齐云萧他妈,看着她妈,看着桌上所有人。
然后她开口了。
“妈,我不会烧饭。”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齐云萧妈妈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那笑容僵在脸上。
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
蔫了,皱了,快要掉下来了。
“不会烧饭可不行啊,以后总不能两个小年轻天天在家点外卖吧。”
她的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但底下的冷意,谁都听得出来。
齐云萧连忙打圆场。
他站起来,给他妈夹了一筷子菜,又给他爸倒了一杯酒,然后说:
“爸妈,没关系。我烧饭给裴怡吃就行。我最近就在学做菜,做的不难吃。”
他的声音很急,像在驱赶什么。
他妈似乎朝他翻了个白眼,对他这番话很不满意。
那白眼翻得很轻,很快,但裴怡捕捉到了。
那个眼神,像是在说:
你在替她说话?
你还没娶她,就开始向着她了?
那你妈我怎么办?
娶了媳妇忘了娘?
裴怡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想起她妈以前在家老是吐槽她,说裴怡每天洗澡,还洗那么久。
浪费水。
以后去了婆家肯定要天天被骂。
她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得意。
像是在炫耀一个自己教育出来的成果,又像是在提前撇清关系。
她究竟是她女儿,还是一盆随时随地可以泼出去的水?
一个外人罢了。
从她妈让她相亲的那一刻起,从她妈把她推给齐云萧的那一刻起,从她妈在饭桌上替她说“会烧饭”的那一刻起。
仿佛她就不再是她女儿了。
她是一件待售的商品,一盆泼出去的水,一个外人。
“抱歉,我上个厕所。”
她找了个借口,走出了包间。
脚步很稳,不急不慢。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走过铺着红地毯的走廊,穿过大堂,经过前台。
服务员冲她微笑,她没看见。
门童替她拉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她没感觉。
她站在那个回廊里。
就是小时候那个回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隧道。
墙上的壁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地板上。
落在那些灰色的大理石上,落在她投在地上的影子上。
她站在那里,忽然腿不受控制地跑了起来。
不是走,是跑。
她想要逃离这一切。
逃离那间包厢,逃离那桌饭菜,逃离那些假笑。
逃离那个“不会烧饭”的未来,逃离那个“在家带孩子”的人生。
逃离那个把她当商品卖掉的女人,逃离那个在外面装烂好人的男人。
她跑过回廊,跑过大堂,跑过旋转门。
她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在路人不解的目光中,在门童惊讶的注视中,在身后那扇旋转门还在慢慢转着的时候。
她跑了出去。
就像高中时候上学,每天和一群去买菜晨练的爷爷奶奶,早上抢公交车G1的后排空座位那样。
她努力地百米冲刺,用尽全力。
风灌进嘴里,冷得牙根发酸。
肺像要炸开,腿像要断掉。
但她不敢停。
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