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自己壮了壮胆子。
不要保持距离,她想超薄零距离。
站在1808号房间门口,看着那扇半开的门,裴怡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即将跳伞的人。
站在舱门口,风很大。
下面是万丈高空,身后是推着她往前走的人。
跳下去,可能粉身碎骨,也可能看见最美的风景。
她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齐云萧跟在她身后进来,轻轻带上门。
门锁咔哒一声,她的心跳也跟着跳了一下。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从门口移到床边,听见他拿起遥控器,听见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她不知道该站在哪里,该把手放在哪里,该看哪里。
“你先坐。”他说。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点刚走完路的气息。
不急不缓的。
裴怡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中指上那枚戒指。
红珊瑚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一圈一圈,一圈一圈。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转它,也许是想把它转下来,也许只是想找点事做。
齐云萧站在床边,掏出手机,划了几下。
屏幕上跳出外卖平台的页面,他点了几个选项,输入支付密码,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点外卖了?”她问。
“嗯。”
“点的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某种确认,又像是某种试探。
裴怡忽然想起口袋里那个没用完的一只装。
她把它掏出来,红色的小包装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不是还有吗?”
她举起来晃了晃,语气故作轻松。
真是脸皮比城墙还厚。
齐云萧看了一眼那个红色包装,又看了一眼她。
那只避孕套被她捏在手里,和她手指上那枚戒指靠得很近。
他皱了皱眉,那表情很轻,一闪而过,但她捕捉到了。
“一只不够用。”他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裴怡忽然明白了。
他嫌弃。
他嫌弃这只避孕套是她和别人用过的。
嫌弃这个牌子,嫌弃这个包装,嫌弃上面残留的那些他不知道的故事。
她编的那个关于艾滋病宣传日的谎言太牵强了,牵强到她自己都不信。
他一定猜到了什么,猜到这只套的来历,猜到它在川西的那些夜晚被用掉了一半,猜到它和那个送她戒指的人是同一个出处。
他没说破,只是用另一种方式拒绝了。
不是拒绝她,是拒绝她带来的那些过去。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人,性和爱完全分离。
她不明白。
裴怡把那只红色小包装收起来,塞回口袋最深处。
齐云萧不太开心的样子,他转身进了浴室。
水声很快响起来,哗哗的,隔着门听不太真切。
她坐在椅子上。
听着那水声,看着那盏小台灯,看着那张白色的大床,看着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
水声一直没停,他洗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在里面睡着了。
还是说,他其实也在拖延?
也在紧张?
也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还是就此打住,逃之夭夭?
她也不知道。
齐云萧其实在淋浴间里赌,赌他自己没看走眼,赌她不是个随便的人。
赌她最后会自己打退堂鼓。
所以他故意点了那个外卖。
恶心她,还恶心自己。
裴怡却开始觉得无聊。
腿有点酸,换了个姿势,把脚搁在床上。
又觉得不好,放下来。
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
她拿出手机刷了刷,没信号——
不对,连了WiFi有信号,只是不知道该刷什么。
抖音不想看,朋友圈不想翻,微博不想刷。
反正罗桑出家后,和尚不能发朋友圈玩手机。
她只是打开屏幕,又关上,打开,又关上。
反复做着一件毫无意义的事,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水声终于停了。
她听见浴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见吹风机响了几分钟,又停了。
他还没出来。
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在里面磨蹭,故意不出来。
洗了这么久,感觉他都要洗秃噜皮了。
她正想着,会不会等会到她洗的时候连热水都没了。
门铃响了。
裴怡愣了一下。
外卖到了。
她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小伙子,穿着外卖骑手的制服,头盔还没摘。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扎得紧紧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他看见裴怡,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您的外卖。”
外卖员把袋子递过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裴怡接过来,还没说谢谢,对方已经转身跑了。
跑得飞快,像是在逃命。
她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可能是现在经济下行,听说有不少大学生刚毕业找不到工作也出来送外卖。
这小伙子看着就挺年轻,刚毕业的样子。
皮肤白白的,戴着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
不像送外卖的,倒像是应该坐在办公室里画图纸的。
那外卖员真是没见过世面,怎么送个避孕套还娇羞成这样。
她关上门,拎着那个黑色塑料袋走回房间。
袋子不重,轻飘飘的,里面有什么东西晃来晃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坐回椅子上,开始拆。
外卖袋子的封口贴得很紧,她撕了几下才撕开。
里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盒,冈本001。
她拿出来看了看,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她发现袋子底下还有东西。
一个没拆封的衣服包装袋,软软的,透明的那种。
她打开来,把里面的东西拎出来。
是一件睡裙。
粉色的,不厚不薄。
她展开来,举在眼前看。
不是那种性感睡衣——
没有蕾丝,没有镂空,没有若隐若现的薄纱。
是一件很规矩的裙子,圆领,短袖,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裙子太规矩了,规矩得不像一件睡裙,倒像是……
她忽然想起来了。医院的护士服。
那种粉色的、圆领的、短袖的护士服。
她又在包装袋里翻了翻,果然翻出一个帽子。
小小的,粉色的,戴在头上刚好卡住。
她把帽子举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那件裙子,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睡裙。这是角色扮演。
情趣的那种。
她觉得又羞又臊。
脸上烧得厉害,从脸颊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子,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她应该把这东西塞回袋子里,假装没看见。
可是她没有。
好奇心驱使下,她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
把裙子在身上比了比,粉色的,衬得她的皮肤很白。
又把帽子戴在头上,歪了歪,正了正,又歪了歪。
她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转了个身,侧着看了看,又转回来。
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层粉色的雾。
她忽然觉得,这件裙子好像也没那么夸张。
不就是一件粉色的裙子吗?
不就是多了个帽子吗?
有什么好羞的。
她正照着,浴室的门开了。
齐云萧走出来。
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裹得严严实实,腰带系得规规矩矩,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头发吹干了,刘海垂在额前,软塌塌的,看起来比之前年轻了几岁。
这可能就是微分碎盖的魅力。
他整个人白得发光,站在浴室门口的水汽里,像刚从画里走出来。
裴怡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很不服气。
凭什么他裹得严严实实,她在这边试情趣睡衣?
凭什么他像个正人君子,她像个色中饿鬼?
凭什么?
显然对方也没想到眼前的女人被他羞辱后还挺乐呵的。
势头的发展与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在感情经历上就白纸一张,感到无能无力。
这和他在学校实验室经过无数次反复试验,推导出精密数据的过程完全不同。
她总是这样,出人意料,让每个男人着迷。
“你有腹肌吗?”她突然开口,手里还拿着那件裙子在比划。
齐云萧愣了一下。
“可以给我看看嘛~”她开始撒娇。
声音软下来,拖长了尾音,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微微上扬。
那种撒娇是她拿手的,她知道怎么让男人心软,知道什么语气最让人招架不住,知道什么表情最让人没法拒绝。
偏偏男人最吃这一套。
她从镜子里看见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那种变化很轻,像水面被风吹皱,又很快平复。
“你什么身份看我腹肌啊?”他问,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揶揄。
“当然是目肌者的身份。”她想都没想就接上了,“肌肉的肌。”
齐云萧看着她。
她站在穿衣镜前,头上戴着护士帽,手里拎着那条粉色裙子。
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笑,整个人在灯光下生动得像一幅画。
她好像总是这样,在别人以为她会害羞的时候大胆,在别人以为她会退缩的时候前进。
她像一团火,烧到哪里哪里就亮。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短,但她捕捉到了。
然后他伸手,划拉一下,拉开了浴袍的带子。
白色浴袍从肩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