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您说。”陆正华赶紧站直了身子。
老爷子手指头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我记得上个月你回养老院看我，不是说年底再办正事吗？怎么今天不声不响的，就把那证给领了？”
这话一出，堂屋里的空气像是停滞了一下。
陆正华张了张嘴，平时能说会道的一张嘴，这会儿像是被胶水糊住了一样，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他总不能跟老爷子说，是因为蒋秋雁那个势利的亲妈，非要逼着秋雁去相亲，他一气之下，直接拽着秋雁去街道办把证给扯了吧。
这要是说了，以老爷子这暴脾气，估计能直接提着拐杖去蒋家砸门。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求助似的看向沈兰。
沈兰见状，端起手边的茶水壶，走过去替老爷子的茶缸子里续上茶水。
“爸，瞧您这话问的。现在的年轻人嘛，哪还讲究咱们以前那么多老规矩。”
沈兰把茶壶搁在八仙桌上，顺势站在了蒋秋雁身侧，笑着打起了圆场，“正华跟秋雁处了大半年了，彼此知根知底。
感情到了，顺理成章就把事儿给办了。这也叫雷厉风行，随了您当年打仗的做派不是？”
她伸手拉过蒋秋雁的手，在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再说，秋雁这么好的姑娘，医术精湛脾气又好，总院里多少小伙子盯着呢。
正华这皮小子要是不赶紧眼疾手快把证扯了，回头人被别人家抢去了，您上哪儿找这么贴心的孙媳妇去？”
沈兰这话里话外，不仅把陆正华先斩后奏的事儿给圆了过去，还顺道把蒋秋雁高高地捧了起来。
老爷子活了快八十岁，半辈子都在枪林弹雨和人情世故里打滚，哪能听不出大儿媳妇这话里的掩饰。
他老人家心里门儿清，蒋家那个眼高于顶的妈是个什么德行，他早就有所耳闻。今天正华不声不响把人领回来，八成是遇到难处了。
但老爷子没戳破。
他眼皮微微一掀，扫了那抓耳挠腮的孙子一眼，拐杖在青石砖上轻轻点了一下。
“就你会替他说话。”老爷子冲沈兰哼了一声，语气却明显软和了下来。
他慢条斯理地把手伸进军装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红纸包着的小方块。
这纸包边缘磨得有些起毛，显然是早就贴身准备好的。
“啪”的一声，红纸包被老爷子拍在八仙桌上，推到了蒋秋雁面前。
“拿着。”
老爷子看着蒋秋雁，原本凌厉的目光变得慈祥起来，“这浑小子从小就是放养的，皮糙肉厚不懂体贴人。今天既然进了咱们陆家的门，以后就是我陆德山的孙媳妇。他要是敢犯浑欺负你，你来找我，我拿这拐杖敲断他的狗腿！”
蒋秋雁捧着那个沉甸甸的红纸包，眼眶发热，鼻尖也跟着泛起一丝酸意。“谢谢爷爷。”
陆正华在旁边看着，长长舒了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地。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傻笑起来。
堂屋里，老爷子发了话，气氛算是彻底活络开了。
沈兰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快指到下午五点了。
“既然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咱们这饭桌上可不能冷清。”沈兰把手里的茶壶放在一边，拍了拍手，“我这就去给部队打电话，让战国带着魏野赶紧回来。正华结婚，当大伯和大哥的必须在场。”
陆正华一听魏野要回来，乐得一拍大腿：“太好了，我刚才还在想，没跟我大哥喝两杯，这领证总觉得少了点啥。”
沈兰转身走向墙角的黑色摇把子电话，手搭在听筒上，又停了一下，转头看向陆老爷子。
“爸，正华这事儿，战民那边估计还蒙在鼓里呢。要不，我顺道给战民也去个电话，让他带着建成一块儿过来？”沈兰问得有分寸。毕竟这是二房的长子结婚，亲老子不在场说不过去。
但提到陆战民和陆建成，老爷子刚舒展的眉头立马就拧了起来。
“叫他来干什么？”老爷子冷哼一声，拐杖在地上重重戳了一下，“自己儿子多大岁数了，处没处对象，什么时候成家，他这当老子的一问三不知。来了也是给我添堵。”
陆正华在旁边挠了挠头，干巴巴地替亲爹找补了一句：“爷爷，我爸他平时工作也忙……”
“忙个屁！”
老爷子瞪起眼，脾气一下子冒了上来，“战国管着一个军区也没见像他那么脚不沾地！一天到晚在外面迎来送往，家里的事一甩手什么都不管。那个建成更是被他惯得没边了，还有脸来吃饭？”
老爷子捏紧了拐杖，干瘦的手背上爆出几根青筋。
战民这混账东西，打小就有他老娘在后头护着，惯得没个人样。
后来老伴撒手走了，他心里挂念，念着亡妻的情分，对这个小儿子也就松了管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去。
谁能想到，当年的一时心软，硬是把人给养废了，养成这么个自私薄情、拎不清的窝囊德行！
沈兰没急着接话。
她知道老爷子这是气二房不争气，但大家长的面子总得顾全。
“爸。”沈兰走上前，声音放缓，温声劝着，“战民再糊涂，也是正华的亲爹。
正华今天刚领了证，带着秋雁头一回在家里吃饭，要是连亲爹都不露面，外人知道了，还以为咱们陆家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再说了，秋雁刚进门，咱们总得给她做个体面。”
老爷子看了眼乖巧站着的蒋秋雁，砸吧了一下嘴。
虽然还是不痛快，但终于松了口。
“行了，你看着办吧。告诉陆战民，想来吃饭就给我规规矩矩的，敢在饭桌上摆他那当老子的臭架子，我连人带碗给他扔出去！”
得了老爷子的话，沈兰立刻拿起听筒，把电话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