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民吞下一口饼,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了,才正色道:“南姐,我不回去了。上次我和我哥闹翻了,他说要是我想读书,就得跪下给他认错。我王建民虽然没本事,但这膝盖也不是面捏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我想好了,暑假这两个月,我不回学校,也不回家。我就在县城找个活干,攒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
王建民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许南,“南姐,你这店里……缺人手不?我会干活,我会算账,我有力气,我也能跑腿!”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苏青在旁边停下了手里的活,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斯斯文文的大学生。
魏野正靠在墙根抽烟,闻言眉头一皱,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拿脚尖狠狠碾灭了。
“你?”
魏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似的,“我说大学生,你那手是拿笔杆子的,能拿得动切肉刀?别到时候切了手,还得咱们倒贴医药费。再说了,咱们这庙小,可用不起你这尊大佛。”
他是真的不想让这小子留下来。
本来这店里就许南和他,那是多好的二人世界……
虽然还有个苏青和妞妞当灯泡,但那都不算事儿。
这要是再塞进个王建民,那以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更何况,这小子看许南那眼神不对劲,让他看着就心里头堵得慌。
“我能干!”
王建民急了,生怕魏野把他赶出去,蹭地一下站起来,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虽然瘦弱但还算结实的胳膊,“魏哥,我在学校也勤工俭学,扛大包我都干过!我不怕苦!而且……而且我会写字,能帮店里写招牌,记账也比别人快!”
他这话说得急切,眼神里全是恳求。
许南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是真被王家逼得没路走了。
“行了。”
许南开了口,“既然建民有这个心,那就留下来吧。正好这几天生意好,咱们本来也打算招人。苏青姐一个人在前头有时候也忙不过来。”
一锤定音!
魏野一听这话,刚想反驳,就对上了许南那双平静却又带着点警告的眼睛。
得。
老板娘发话了,他这个打工的还能说啥?
“留就留吧。”
魏野憋着一肚子气,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这店里可不养闲人。要是干不好,趁早滚蛋。”
王建民大喜过望,赶紧冲着魏野鞠了个躬:“谢谢魏哥!谢谢南姐!我肯定好好干!当牛做马都行!”
“谁让你当牛做马了?”许南无奈地笑了笑,“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就这样,堂堂省城大学的高材生王建民,成了许记卤肉店的店小二。
这一晚上,王建民那是真卖力气。
吃了饭,他也不歇着,抢着去刷碗、扫地、擦桌子。
甚至连魏野准备去劈的柴火,都被他抢过去干了大半。
虽然那动作看起来确实笨拙了点,劈柴的时候好几次差点砍到脚,看得魏野在旁边直皱眉,但那认真的模样,倒也让人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天色彻底黑透了。
后街的路灯一如既往地昏暗,偶尔闪烁两下,像是快断气的老人。
魏野站在店门口,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亮,又开始习惯性地扫视周围的黑暗。
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虽然比前两天淡了点,但他知道,刁二还在。
那孙子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窜出来咬人一口。
“魏哥,咋了?”
王建民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拿着抹布走出来,看见魏野神色凝重,也跟着往外瞅,“是有啥不对劲吗?”
魏野回头看了他一眼,原本到了嘴边的“滚一边去”,在看到这小子那一脸的汗水和小心翼翼的眼神时,又咽了回去。
多了个大老爷们,虽然是个弱鸡,但好歹也是个带把的。
真要有事儿,也能当个报警的喇叭使。
“没你的事。”
魏野语气稍微缓和了点,从兜里摸出根烟,想点,又想起许南不让他在门口抽,烦躁地把烟夹在耳朵上,“把门板上了。今晚你就在店里睡,看着点东西。”
许记现在生意大了,店里放着的香料和现金都不少,确实需要人守夜。
以前是魏野来回跑,或者苏青硬着头皮守,现在有了王建民,倒是个现成的更夫。
“哎!好嘞!”王建民答应得那叫一个脆生。
对他来说,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睡觉,不用露宿街头,那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更何况这里还能天天看见南姐,吃上南姐做的饭,这就是神仙日子。
许南把今天的账盘完,把钱锁进铁盒子里,又拿出一套铺盖卷递给王建民。
“这是新买的草席和薄被,夏天睡着凉快。这长条凳拼一拼就是床,你凑合着睡。”
许南嘱咐道,“晚上警醒着点,要是听见外头有什么不对劲的动静,别逞强,先把门顶死,大声喊人,知道不?”
王建民抱着铺盖卷,闻着上面淡淡的肥皂香,感动得眼圈都红了:“南姐你放心,有我在,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
魏野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就你这小身板,苍蝇飞进来你都拍不死,还防贼呢?
“行了,别在这表决心了。”
魏野把大铜锁往王建民怀里一扔,“锁好门。南南,咱们走。”
他推起三轮车,许南熟练地坐上去。
就在两人刚要拐出巷子口的时候,魏野那种敏锐的直觉再次拉响了警报。
不对劲。
今晚的风,带着一股不正常的腥气。
魏野猛地捏住了刹车,三轮车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停了下来。
“怎么了?”许南吓了一跳,抓紧了车斗的边缘。
魏野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个黑漆漆的垃圾堆角落。
他的一只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剔骨刀。
“谁在那?滚出来!”
这一嗓子,带着肃杀的寒意,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炸开。
角落里的阴影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猫,“喵呜”一声,从垃圾堆后面窜了出来,眨眼间就跳上了墙头,消失不见了。
许南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原来是只野猫。”
魏野却并没有放松警惕。
他的目光依旧锁死在那个角落,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收回视线,重新蹬起车子。
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受到了一股充满恶意的注视。
那绝对不是畜生能有的眼神。
有人快忍不住了。
魏野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忍不住了好啊。
只要你敢露头,老子就让你知道,这县城到底是谁的地盘。
……
第二天一大早,机械厂后街就炸开了锅。
原因无他,刘家铺子那边又出幺蛾子了。
刘婶也不知道是从哪听到了风声,知道许记这边招了个大学生当店小二,还换了新配方。
她那嫉妒心一上来,那是彻底昏了头。
一大清早,刘婶就把卤肉锅给支棱起来了,而且还在门口挂了个大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
“正宗宫廷秘方!买一斤送半斤!再送大白馒头一个!”
这简直就是赔本赚吆喝,纯粹是为了恶心人。
王建民正拿着扫帚在门口扫地,看见对面这阵仗,气得把扫帚往地上一顿。
“这也太不要脸了!这是扰乱市场秩序!”王建民书读得多,那大道理是一套一套的。
魏野正蹲在门口磨刀,听见这话,头都没抬,只是拿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剔骨刀在磨刀石上“霍霍”了两下。
“这就叫不要脸了?这才哪到哪。”
魏野吹了吹刀刃上的铁屑,面无表情道,“等着看吧,好戏还在后头呢。那种烂肉,她就是倒贴钱,今天也没人敢买。”
果然,魏野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惨叫。
“哎哟!我的肚子!疼死我了!”
一个刚才贪便宜买了刘家卤肉蹲在路边吃的大汉,突然捂着肚子倒在地上,满地打滚,脑门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紧接着,又有两三个人也跟着捂起了肚子,一个个脸色惨白,那是明显的食物中毒症状!
人群瞬间哗然。
“这肉有毒!这肉真的有毒!”
“快!快去叫人!出人命了!”
原本还围在刘家铺子前贪便宜的人,吓得魂飞魄散,像是躲瘟神一样,呼啦一下全都散开了。
只剩下刘婶一个人傻站在那儿,手里的勺子“咣当”一声掉进了锅里,溅起一片浑浊卤汤。
许南刚从后厨端着新卤好的肘子出来,一看到这场景,脸色也是一变。
“快!建民,去卫生所叫医生!”
许南当机立断,“魏野,去看看那几个人怎么样了,别真出了大事!”
虽然是竞争对手,但这可是关乎人命的大事,这时候不是看笑话的时候。
魏野把刀往案板上一插,二话没说,大步流星地冲向了对面。
而此时,躲在暗处的刁二,看着这一片混乱的场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疯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