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老火车站早已废弃,生锈的铁轨在月光下像几条死蛇,蜿蜒向漆黑的尽头。
红砖堆砌的货运仓库里,空气浑浊,充斥着机油味和陈年霉味。
吉普车就停在仓库深处的阴影里,引擎盖还散发着余热。
魏野推开虚掩的铁门。
“来了?”陆正华正蹲在一个木板箱前,手里摆弄着一张有些泛黄的军用地图。
听见动静,他头都没抬,只是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少废话,说正事。”魏野反手关上门。
此时的他,脸上的憨厚和温吞荡然无存,眉宇间那股子戾气像是开了刃的刀,锋利逼人。
陆正华站起身,把手里的半截烟头扔在地上碾灭,神色严肃:“这伙人是‘南边’流窜过来的,一共三个。手里有这种……”
他比划了一个手枪的姿势,“大概率是自制的土喷子,但也可能有制式家伙。他们在省城郊区抢了一家供销社的金柜,捅伤了两个民兵。咱们的人一路咬着尾巴追过来,线索在这附近断了。”
魏野走到木箱前,垂眸扫了一眼地图。
那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重点区域,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在他眼里瞬间变成了立体的山川沟壑。
“断在哪儿了?”魏野伸出手指,指尖粗糙,指甲修剪得极短。
“这儿。”陆正华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的一角,“有人看见三个生面孔往老鸦岭方向钻了。”
魏野的瞳孔猛地一缩。
老鸦岭。
那是许家沟背靠的大山,连绵几十里,林深草密,还有不少早年间躲土匪留下的山洞。
要是钻进那里头,别说几十个公安,就是把一个团撒进去,也跟大海捞针一样。
最关键的是,许南天天要在县城和村里往返。这是一个必经之路。
“这帮孙子,倒是会挑地方。”
魏野冷笑一声,“那是这一片最难啃的骨头,地形复杂,易守难攻。要是让他们在里面扎了根,等到天冷了下山找补给,周边的村子都得遭殃。”
“所以才来找你。”陆正华看着魏野,“三哥,论这片山里的地形,没人比你熟。这任务……”
“我接了。”
魏野答应得没有丝毫犹豫。
他从兜里掏出那包陆正华给的中华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只是狠狠地咬着烟蒂。
“但这事儿,得按我的规矩来。”
魏野抬起头,目光森冷,“我不穿这身皮了,没那么多条条框框。我只负责把人给你找出来,或者逼进你们的包围圈。剩下的抓捕行动,我不露面。”
“明白!”陆正华松了口气,“只要能锁定位置,剩下的交给我们特勤队。”
“还有。”
魏野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动静别搞太大,别惊了村里的百姓……尤其是别让许南知道。”
陆正华一愣,随即咧嘴笑了:“三哥,你这就叫‘铁汉柔情’吧?放心,保密条例我背得比你熟。嫂子那边,我就说是让你带我去收山货。”
魏野瞥了他一眼,“这几天我会借口去山里收干货,在许家沟附近布点。你们的人别靠太近,这帮亡命徒警觉得很,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换窝。”
两人又对着地图研究了半个多小时,确定了几个可能的藏身点和设伏路线。
从仓库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魏野骑上停在暗处的三轮车,回头看了一眼隐没在黑暗中的吉普车,眼神晦暗不明。
他本想安安稳稳地陪着许南过日子,卖卖卤肉,赚点小钱,把那个破旧的小院修成最坚固的堡垒。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既然危险逼到了家门口,那就怪不得他重新磨刀了。
为了许南,他可以把这一身的戾气藏进骨头缝里;同样为了许南,他也能随时化身修罗,把所有威胁都扼杀在摇篮里。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许南是被院子里磨刀的声音吵醒的。
“霍霍——霍霍——”
那种金属与磨刀石摩擦的声响,在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她披着衣裳推门出去,只见魏野正坐在井台边,手里拿着那把跟了他好几年的剔骨刀,神情专注地在磨刀石上来回推拉。
晨光熹微,洒在他宽阔的脊背上,汗水顺着肌肉纹理流淌。
那把刀被磨得雪亮,刀刃泛着森森寒光,映出他冷峻的眉眼。
“怎么起这么早?”许南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上次为了方便,将两人的院子开了个门洞。
魏野手上的动作一停,那种令人心悸的锋利感瞬间收敛。
他抬起头,冲着许南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吵着你了?这刀有点钝了,切肉不顺手,我磨磨。”
许南走过去,看了看那把刀:“不是前天刚磨过吗?”
“昨天剁排骨有点卷刃。”魏野面不改色地撒谎,顺手用大拇指试了试刀锋。
指腹轻轻一刮,那锋利程度,吹毛断发。
“对了。”魏野把刀收进刀鞘,站起身来,像是随意地提起,“那个……陆正华托我收点山里的野味和干货,给他们部队食堂尝鲜。这几天我可能得往山里跑两趟。”
许南正拿着牙刷准备刷牙,听了这话也没多想:“行啊,那是好事。不过山里路不好走,你注意安全。店里这边有我和苏青,还有马六帮忙,你不用操心。”
魏野看着她毫无防备的背影,心里一暖,又隐隐有些发酸。
“嗯。”他应了一声,走到许南身后,“店里要是忙不过来,就让马六多干点。晚上早点关门,最近听说县里在搞治安整顿,乱得很。”
“知道啦,你好啰嗦啊。”
许南吐出一口牙膏沫,转过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有数。再说了,现在这后街谁不知道我是‘魏阎王’罩着的?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找事?”
魏野被她这一声“魏阎王”叫得心尖一颤,伸手在她有些凌乱的头发上揉了一把:“知道就好。行了,我去生火,咱们先把今天的卤肉炖上。”
早晨的忙碌冲淡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感。
到了店里,生意依旧红火得不像话。
纺织厂托儿所的反馈极好,听说那帮孩子昨晚回家都嚷嚷着还要吃“许阿姨的肉肉”,不少家长今天特意绕路过来买一些。
“许老板!这猪头肉给我切半斤,要肥点的!”
“好嘞!您拿好!”
许南手起刀落,动作利索。
魏野则在一旁默默地搬运货物,处理下水。
看似和平常一样,但他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地扫过街道两头,任何一个路过的陌生面孔都会被他迅速审视一遍。
中午歇得空当,一辆吉普车停在了路边。
陆正华没穿军装,换了一身不起眼的便服,手里拎着两个网兜,里面装着些核桃大枣之类的东西。
“嫂子!忙着呢?”陆正华笑嘻嘻地凑过来。
许南擦了擦手:“陆同志来了?快坐,喝口水。”
“不坐了不坐了。”
陆正华把网兜往柜台上一放,“这是我从战友那匀来的点土特产,给嫂子尝尝。对了三哥,上次说那个收山货的事儿,你啥时候能走?车我都给你联系好了。”
这是暗号。
魏野解下围裙,洗了把手:“现在就能走。正好店里这会儿不忙。”
他转头看向许南:“我去趟下面公社,晚上可能回来的晚点,你让马六送你回去。记住,一定要让马六送。”
许南虽然觉得魏野今天的叮嘱有点过于频繁,但看着陆正华在场,也没驳他的面子:“去吧去吧,正事要紧。对了,要是遇见好的蜂蜜,给我也带一罐,我想做个蜂蜜柚子茶。”
“行。”魏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跟着陆正华上了车。
吉普车开出后街,拐过两个弯,确定没人跟着后,陆正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三哥,刚接到的消息。”
陆正华从副驾驶底下抽出一把用报纸裹着的五六式军刺,递给魏野,“今天上午,许家沟有个放羊的老头,说在后山破庙看见了火光。那地方荒废好些年了,平时鬼影都没有。”
魏野接过军刺,熟练地插进靴筒里,那双眸子瞬间冷了下来,仿佛从充满烟火气的个体户,变回了那头嗜血的孤狼。
“那是许家沟以前的义庄,离村子不到三里地。”
“看来这帮孙子是饿急眼了,想下山找食。”
“怎么搞?”陆正华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魏野点了一根烟,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圈。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他眯起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杀猪,“今晚就把这个毒瘤给挑了。”省得以后吓着我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