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厂后街,那是整个县城最热闹的地界儿。
除了上下班那会儿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的壮观景象,就是那一排排灰砖红瓦的门面房最惹眼。
以前这块儿不是国营理发店就是供销社的分销点,如今政策松了口子,不少铺子都空置下来,门板上贴着手写的招租红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魏野骑车带着许南,马六哼哧哼哧蹬着破车跟在后头,三人停在了一间挂着大锁的铺面前。
这位置确实不错。
左边是机械厂职工大食堂,右边是生活区的大铁门,正对着马路,人流量大得吓人。
只要手艺过关,肯定都能挣钱。
“就是这儿。”
魏野支好车,抬手敲了敲那有些斑驳的绿色木门,“有人吗?”
没一会儿,那两扇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有些乱,眼底下也是乌青一片。
她警惕地顺着门缝往外瞅,看见魏野那大高个和脸上那道疤,吓得缩了一下脖子。
“你们……找谁?”女人声音细弱蚊蝇。
许南怕魏野吓着人家,赶紧走上前,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大妹子,别怕。我们是看到这门口贴的红纸,想来问问租房子的事儿。”
一听是租房子的,那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眼神变得慌乱起来,下意识地往两边看了看。
“哦……租房啊,那进来吧。”
女人把门缝拉大,侧身让开,“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
那样子,跟做贼似的。
进了屋,光线有些暗。
这是一间大概三十平米的铺子,以前应该是做杂货的,墙边还立着几排空荡荡的木货架。
后面有个小门,通着个几平米的小院子,还能搭个灶台,正适合做餐饮。
许南一看就相中了。
这地儿方正,前面摆桌子,后面做厨房,都不用大改,刷刷大白就能开张。
“这房子是你家的?”许南转了一圈,心里有了谱,转头问那女人。
女人点点头,手里绞着衣角,显得局促不安:“嗯,是我男人留下的。他以前是机械厂的职工,这房子是厂里分给他的指标,后来买断了,房本上写的他的名儿。”
许南听出了点不对劲:“你男人?”
“前年工伤……走了。”女人垂下眼帘,眼眶一下子红了,“家里就剩我和个丫头。”
许南心里一紧,大概猜到了这孤儿寡母的日子不好过。
“妹子,你也别难过。既然这房子要租,你开个价。只要合适,我们就定下来。”
许南是个爽快人,不想趁火打劫,“我们是做正经生意的,执照刚办下来,租金可以按月给,也可以按季给。”
女人似乎没想到许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嗫嚅着报了个价:“一……一个月十五块,行吗?”
十五块?
这在县城中心地段,简直就是白菜价!
马六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刚想张嘴说“这也太便宜了”,被魏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许南也有些意外,但看着女人那怯生生的模样,心里更觉得这里面有事儿。
“十五块太少了,这地段至少值二十五。”
许南没占这便宜,“要是行,咱们现在就签合同,我先付三个月的。”
女人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和感激:“大姐,你……你是好人。不用二十五,就二十,真的就二十。”
就在两人商量细节的时候,魏野一直靠在门口,盯着外面的动静。马六则在屋里东摸摸西看看,恨不得现在就开张。
“那行,大妹子,你去把房本找出来,咱们这就签……”
许南话还没说完,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手里拿着把蒲扇,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她穿着件蓝布褂子,那是机械厂老职工的标配,眼神精明得很。
“哎,苏青啊,这几位是干啥的?”那妇女大声问道,眼睛却在魏野和许南身上打转。
叫苏青的房东身子一抖,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刘婶,这……这是来看房子的。”
“看房子?”
刘婶那扫帚眉一挑,大摇大摆地跨进门槛,根本没拿自己当外人。
这时候,里屋传来了哭声,苏青说是她女儿醒了,让许南稍等一下。
刘婶趁机走到许南跟前,用扇子挡着嘴,神神秘秘地把许南往墙角拉了拉。
“大妹子,我看你是个实诚人,好心提醒你一句。”刘婶压低了声音,那唾沫星子都要喷到许南脸上,“这房子,可租不得!”
许南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退半步:“大姐,这话怎么说?这房子难道不是正经来的?”
“房子是正经房子,但这事儿它不正经啊!”
刘婶撇了撇嘴,眼神往苏青那边斜了一下,那是赤裸裸的瞧不上,“这苏青啊,命硬,克夫!前年把男人克死了,肚皮还不争气,就生了个丫头片子,绝了老李家的后!”
许南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80年代虽然讲究新风气,但这种重男轻女的封建残余在老百姓心里还根深蒂固。
“这跟租房子有啥关系?”许南冷着脸问。
“咋没关系?”
刘婶一拍大腿,“她男人死了,这房子虽然写着她男人的名,但那是老李家的根基!她一个外姓女人,带着个赔钱货,早晚是要改嫁的。这房子,老李家那个大伯子早就盯上了!”
刘婶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那个大伯子李保国,那是咱们厂出了名的混不吝。他说了,这房子得归他儿子,那是老李家的长孙,得继承香火。这苏青就是个暂住的!你要是租了这铺子,到时候李保国带人来闹,把摊子给你掀了,你找谁哭去?”
刘婶说完,还得意地摇了摇蒲扇:“听婶子一句劝,趁早走吧。这浑水蹚不得,这是吃绝户的事儿,咱们外人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