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那边斧头猛地停在半空。
魏野转过身,隔着那道矮墙看过来。
晨光下,他的脸色有些发青,眼底也是一片乌黑,显然是一夜没睡。
四目相对。
空气里突然多了几分尴尬和凝滞。
许南捏着衣角,心跳有点快:“那个……起这么早?”
魏野看着她,喉结滚了滚。
他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剁,那张总是带着凶气的脸上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
“嗯,醒得早,闲着也是闲着。”
他没提昨晚的事,也没问她想没想好。
许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又莫名有些失落。
“那……我不打扰你干活了,我得去发面了。”许南说着就要转身。
“等着。”
魏野突然出声。
许南脚步一顿。
只见魏野大步走过来,两条长腿几步就跨到了墙根。
他个子高,这么站着,大半个身子都探过了墙头。
“水缸没水了吧?”魏野声音有些哑,“你去和面,挑水的事我来。”
没等许南拒绝,他已经翻身一跃,单手撑着墙头,利落地跳了过来。
动作行云流水,压根没把那堵墙当回事。
许南看着他那宽厚的背影,到了嘴边的“不用”又咽了回去。
“那就……麻烦魏大哥了。”
“麻烦什么。”魏野没回头,径直走向水缸,语气闷闷的,“咱们……不是邻居吗?”
这句“邻居”,咬字咬得格外重。
许南听出了他话里的退缩和自嘲,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这一早上的气氛,怪得很。
赵晓月迷迷糊糊爬起来刷牙的时候,就看见院子里两道身影忙得团团转,可偏偏俩人都没说话。
“那个……南南姐?”赵晓月吐掉嘴里的泡沫,凑到许南身边压低声音,“魏三哥这是咋了?谁欠他钱了?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许南手里的擀面杖顿了一下,勉强笑了笑:“没咋,可能没睡好。”
“没睡好也不至于这样啊。”
赵晓月嘀咕着,“我看他刚才劈柴那劲头,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许伟的脑袋呢。”
许南:“……”
井台边的水桶撞击声终于停了。
魏野将最后一桶清冽的井水“哗啦”一声倒进大水缸里,直到那水位线齐了缸口,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顺势拎起搭在脖子上的旧毛巾,在那结实的后颈上狠狠擦了两下。
清晨的凉意并没能压下他心头的躁动,反倒是这一通闷头干活,让他身上的热气蒸腾得更厉害了。
透过灶房那扇半开的窗户,一股浓郁霸道的葱油香味正打着旋儿往外飘。
那是热油泼在葱花和面粉上激发出的特有香气,混着一丝丝麦子的焦香,勾得人肚里的馋虫都要造反。
魏野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但他没往灶房跟前凑,而是把水桶和扁担归置到墙根下。
活儿干完了,也没理由赖在这儿了。
他是个知趣的人,昨晚那话既然说了没回应,那就是没戏。
他魏老三虽然是个粗人,但也懂得那点子分寸,再死皮赖脸地往跟前凑,那就是招人烦了。
魏野转身就要往院门外走。
“魏大哥!”
身后传来一声略显急促的呼唤,还伴随着锅铲碰到铁锅的轻响。
魏野的脚步猛地顿住,身形僵硬了一瞬,却没有回头,只是哑着嗓子应了一声:“水挑满了,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饭做好了,吃了再走吧。”
许南从灶房里追了出来。她身上围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蓝碎花围裙,手里还端着个大海碗,里面盛着金灿灿、油汪汪的葱花饼,热气腾腾的。
她站在晨光里,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很清亮。
魏野背对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无波:“不吃了。屠宰场那边还有活,去晚了马六那小子又得咋呼。”
这话半真半假。
活是有,但不急这一时半刻。
他只是……不敢面对那张桌子,不敢面对坐在桌对面的许南。
怕自个儿控制不住眼神,又怕看到她眼神里的躲闪和歉疚。
与其两相尴尬,不如眼不见为净。
“那也不差这一会儿。”
许南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坚持,“一大早出了这么大力气,空着肚子哪能行?这葱油饼我特意多放了两个鸡蛋,都是热乎的。”
她看着魏野那宽厚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酸。
这个男人,明明帮了这么大忙,却总是这样,不奢求任何回报。
魏野攥着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咬了咬后槽牙,硬下心肠就要迈步:“真不饿,这饼你们留着吃……”
“哎呀!我的野哥哎!”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赵晓月那咋咋呼呼的声音突然炸雷似的响了起来。
只见赵晓月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短发,嘴里还叼着把牙刷,满嘴白沫子地从屋里冲了出来。
赵晓月二话不说,冲过去一把拽住魏野的胳膊。
“魏三哥,你这是要去哪?你闻闻这香味儿,你能走得动道?我南南姐为了这顿早饭,天还没亮就起来和面了,那是真心实意想谢谢你。你这一走,那饼凉了就发硬,不好吃了,这不是糟践粮食吗?”
赵晓月那是出了名的自来熟,也是个不怕事的。经过几天的相处,她已经摸清了魏野的性子,就是个嘴硬心软的。
她一边拽,一边还要把魏野往屋里拖:“再说了,那水缸那么大,你挑了十几担水,吃我南姐两张饼咋啦!你要是不吃,那就是瞧不起我俩,觉得我南南姐手艺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