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那个“茶壶嘴”,魏野只觉得这院里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那瘦得跟竹竿似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土路尽头,这才晃晃悠悠地出了门,往县城屠宰场去。
这一天,魏野手里那把刀使得飞起,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到了后晌,日头偏西。
魏野骑着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两斤刚剔下来的排骨,优哉游哉地往回蹬。
快到家门口,老远就看见自家门口蹲着两坨黑乎乎的东西。
走近了一瞅,好家伙,正是魏大勇和田招娣两口子。
俩人昨儿个看了许家沟那帮人在魏野门口吃瘪,田招娣那心眼子就跟算盘珠子似的拨了一宿。
她寻思着,许南那娘家人不当人,正是这丫头心里最脆弱的时候。
这时候他们老魏家的人要是拎着东西上门,嘘寒问暖一番,再跟那帮土匪做个对比,那还不把老三感动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只要这感情联络上了,那魏大勇进厂端铁饭碗的事儿,还不就是一句话?
“哟!老三回来啦!”
田招娣眼尖,看见魏野的身影,那屁股底下跟装了弹簧似的,蹭地一下就弹了起来。
他们俩特意在这边等着魏野,显得有诚意些。
她一脸褶子笑成了一朵烂菊花,也不嫌那自行车把上有猪油,伸手就要去接魏野手里的排骨。
“累坏了吧?你看这一头的汗,快快快,嫂子给你拿。”
魏野车把一歪,那两斤排骨像是长了眼睛,堪堪避开了田招娣那只黑黢黢的手。
“有事?”
魏野单脚撑地,也没下车,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乜着这两口子。
田招娣抓了个空,也不尴尬,那是把脸皮练到了城墙拐弯的厚度。
她手往大腿上一拍,哎哟一声:“瞧你说的,没事就不能来看看自个儿亲兄弟?昨儿个咱家门口那动静闹得大,我和你大哥听说了,心里那个急啊!你说许家那帮杀千刀的,怎么能那么欺负人呢?”
魏大勇在一旁搓着手,憨头憨脑地跟着点头:“是啊老三,咱爹娘虽然糊涂,但咱毕竟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听说弟妹受了委屈,这不,你嫂子非拉着我来看看。”
说着,魏大勇把那个包了一层又一层的油纸包递了过来。
“拿着!这是去年……咳,这是你嫂子特意给你留的红枣。昨天许南肯定遭老罪了。咱家也没啥好东西,但这都是心意。给弟妹补补身子,那玩意儿补血。”
魏野垂下眼皮,扫了一眼那皱巴巴的油纸包。
哪怕隔着纸,都能闻见一股子陈年的霉味儿。这是把他当傻子哄呢。
“补血?”魏野扯了扯嘴角,那一脸横肉抖了抖,笑得有点渗人,“大哥,你自个儿留着吃吧。我看你这脸色蜡黄的,比我媳妇更需要补。”
田招娣一听这话,心里那是又气又喜。
气的是这死出还是这么欠揍,喜的是他居然承认许南是他媳妇了!
这只要认了媳妇,那以后就好拿捏了!
“老三呐,你就别跟咱生分了。”
田招娣往前凑了两步,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嫂子知道你是个护短的。昨儿个你为了弟妹动了刀子,那是真爷们!但你想想,那许家就是群喂不熟的白眼狼,断了也好。咱们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呐!”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往院子里瞟,想看看许南在不在。
魏野把车扎好,不说话。他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也不让这一家子进屋,就这么堵在门口抽。
田招娣一看有门儿,立马给魏大勇使了个眼色。
魏大勇收到信号,把背挺了挺,摆出一副长兄的架势:“老三,其实今儿来,还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你也知道,金宝眼瞅着就大了,总在村里混着也不是个事儿。你看你跟那个机械厂的王厂长关系那么铁,能不能……”
“能不能给我也在厂里谋个差事?”魏大勇终于把那憋了一肚子的话吐了出来,“哪怕是个看大门的也行啊!只要是正式工,咱老魏家祖坟都冒青烟了!”
图穷匕见。
魏野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间,那双眼里的嘲讽浓得化不开。
合着在这儿等着他呢。
拿一包长毛的烂枣,就想换个铁饭碗?
这天还没黑透呢,就寻思着做梦啊。
“想进厂?”魏野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尖碾灭了。
“对对对!”田招娣两眼放光,“只要你大哥进去了,以后咱们一家人在城里也有个照应不是?再说了,那是你亲大哥,他好了,你不也跟着沾光?”
“沾光?”魏野嗤笑一声,突然往前逼了一步。
他这一动,身上那股子常年杀猪染上的血腥气,混着汗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魏大勇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腿肚子有点转筋。
前几天才遭了一顿毒打,他可经不起再来一遭啊。
“五年前我断腿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想让我沾沾光?那时候分家文书上写着‘死生互不相干’,咋滴,看我魏老三有好处,现在想起来沾光了?”
魏野伸手,两根指头捻起魏大勇手里那个油纸包。
“就凭这?”
他手指微微用力,那本就酥脆的油纸“刺啦”一声裂开了。
几颗干瘪发黑、上面还挂着白毛的红枣骨碌碌滚了出来,掉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有一颗还被那油纸里的虫子蛀空了,一落地就摔成了两半,露出里面的虫屎。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田招娣脸上的笑僵住了,像是被人当众抽了一巴掌,那脸皮子紫涨紫涨的。
“这……这可能是放久了点……”田招娣还要狡辩。
“放久了?”
魏野一脚踩在那颗烂枣上,狠狠碾了两下,直到那枣泥混着土成了黑乎乎的一滩,“我看你们这良心也是放久了,长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