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野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许南那双含着泪却又透着倔强的杏眼。
她额头上顶着一大块油亮亮的红肿,半张脸都没洗干净,狼狈得像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小猫,可脑子却比谁都清醒。
是啊,她想的是以后,是长久的日子。
而他刚才,只想把那几个人渣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魏野那口气终于顺下去了大半,但心里那个疙瘩还在。
他把纱布往脸盆里一扔,转身去墙角的柜子里翻出一卷白绷带。
“行了,别讲大道理。我大老粗一个,听不懂。”
魏野重新坐回来,把绷带在手里绕了几圈,“头抬起来,给你包上。不然这一脑门子油,晚上睡觉蹭得到处都是。”
许南听话地仰起头。
魏野俯下身子,那两只长满老茧的大手环过她的后脑勺,把绷带一圈圈缠上去。
这姿势,两个人离得更近了,许南几乎是把脸贴在了魏野那结实的胸膛上。
他胸膛里那颗心跳得很有力,“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是敲鼓。
许南不敢乱动,鼻尖全是男人身上那股子强烈的荷尔蒙气息,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菜油香。
这味道并不难闻,反而让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紧不紧?”魏野的声音就在头顶上,闷闷的。
“不紧,正好。”许南小声回道。
包扎完,魏野打了个结,随后退开一步,审视着自己的“杰作”。
白绷带缠了一圈,把许南那张本来就小的脸衬得只有巴掌大,看着既可怜又滑稽。
“丑死了。”魏野嫌弃地撇撇嘴,可眼神却并没有移开。
许南摸了摸头上的绷带,苦笑一声:“丑就丑吧,能保住这张脸就不错了。魏大哥,谢谢你。”
又是这句谢谢。
魏野眉头一皱,转身去水盆边洗手,“别谢了,听着烦。邻居之间互帮互助,应该的。”
他又把那“邻居”两个字咬得极重,像是故意气她。
许南没辙,只能叹了口气。
“我先回去了。”
许南撑着身子想下床,“这会儿不早了,我得回去了,还得把明天的配料准备出来……”
“回去?”
魏野把手里的纱布卷往桌上一扔,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上下把许南扫了一遍,最后定格在她那条有些发抖的腿上。
“你现在这样,走回去给谁看?给那帮想看你笑话的街坊邻居?还是给刚子那帮没跑远的孙子再送个人头?”
许南扶着床沿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她知道魏野说得在理,罗锅桥那事儿还没完,刚子他们虽然跑了,保不齐就在哪个阴沟里盯着。
可一想到那好不容易才热乎起来的生意,还有赵支书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她心里就跟猫抓似的。
“配料要是断了一天,老汤的味道就不对了。”
许南还在试图讲道理,尽管声音虚得没多少底气,“而且咱们刚打响名头,明儿要是那些工人来了看不见人,以后再想聚人气就难了。魏大哥,做生意讲究个趁热打铁……”
“趁热打铁也不是让你把命搭进去炼钢!”
魏野没好气地截断了她的话,那个大身板往她面前一杵,跟座铁塔似的,直接把那一小片光亮挡了个严实。
他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霸道:“今儿这话我撂这儿了。两天。这两天你就在这屋里待着,哪也不许去。那个破摊子,歇业。”
“歇业?!”许南急了,也不管身上的疼,蹭地一下就要站起来,“那怎么行!两天不摆摊,你知道要少赚多少钱吗?而且……”
话没说完,肩膀上一沉。
魏野那只大手毫不客气地把她按回了床板上。
他没用多大劲,甚至还得防着碰到她的伤口,可那压迫感却实打实的。
“钱钱钱,你钻钱眼里了?”
魏野眉头拧成了疙瘩,脸上那道疤都跟着颤,“命都没了,你要钱给谁花?给许伟那个白眼狼买棺材?”
这句话糙得扎人,却一下子戳到了许南的痛处。
她咬着嘴唇,没吭声。
魏野看着她那副委屈又倔强的样,心里的火气到底是没发出来。
他叹了口气,转身一屁股坐在那张破木头椅子上,椅子发出“咯吱”一声惨叫。
“我也不是不让你赚钱。”
魏野从裤兜里摸出一盒被压扁的烟,想抽,看了眼许南头上的绷带,又烦躁地塞了回去。
“你自个儿照镜子瞅瞅,顶着这一脑门子的绷带,半张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你去卖肉?人家还以为你是去卖惨的。”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点,像是给这硬邦邦的话里掺了点软乎气:“咱们那是做吃食的买卖,讲究个干净利索。你这样往那一站,谁还敢买?这叫……那词儿怎么说来着?”
他挠了挠头皮,憋了半天:“这叫砸招牌。对,砸招牌。”
许南愣了一下。
没想到这大老粗还能说出这么一套歪理来。
虽然知道他这是在变着法地劝她休息,可这话……还真让她没法反驳。
要是真顶着这副尊容去纺织厂门口,别说卖肉了,估计得把那群大姑娘小媳妇吓一跳,搞不好还以为这卤肉有什么问题,把人都吃坏了。
“那……那就歇一天?”
许南试探着竖起一根手指头,“明天歇一天,后天怎么也得去了。卤汤不能断火太久。”
“两天。”
魏野没得商量,伸出两根手指头在她眼前晃了晃,跟定海神针似的,“少一个时辰都不行。这两天你就在我这养伤,一日三餐饿不着你。至于那卤汤……”
他朝门外努了努嘴,“马六那小子虽然笨,烧火看锅还是会的。我让他去你那院里把火看住,料你写个方子,让他按点扔进去就行。”
许南还要说话,魏野眼珠子一瞪:“怎么?还得让我拿绳子把你捆床上?”
这人浑起来是真浑。
许南看着他那双布满红血丝却写满坚持的眼睛,心里的那股子急躁慢慢平复下来。
她知道,魏野这是在护着她。
刚才在桥上也是,现在在这破屋里也是。这个男人用他那种笨拙又粗鲁的方式,给她撑起了一片连风雨都透不进来的天。
“行,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