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老三屁股都没抬,还是那样大马金刀地坐着,手里蒲扇摇得呼呼作响:“找谁?”
“魏野,魏同志。”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两步,那皮鞋踩在碎砖头上嘎吱作响。
马六赶紧凑过去,他是个机灵鬼,一眼就认出了来人:“哟!这不是机械厂的李厂长吗?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这是魏老三,您找他那是……”
马六心里直犯嘀咕,该不会是魏老三这活阎王在哪惹了祸,人家大厂长带人来算账了吧?
李明辉一听正主在这,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几步跨进院子,也不嫌那地上脏,直接伸出两只手就要去握魏老三那只蒲扇大手。
“魏同志!可算找着你了!我是特意来感谢你的!”
魏老三眉头一皱,也没起身,只是把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往身后一背,躲开了李明辉的热情:“谢啥?我不认识你。”
李明辉也不尴尬,转过身把那个还在门口扭捏的姑娘拉了过来:“芳芳,快过来!这就是那天救你的恩人!要不是魏同志那一砖头,你就被那几个流氓给毁了!”
那叫李芳的姑娘红着脸,在那昏黄的灯泡底下,显得格外娇羞。她偷偷抬眼看了看魏野。
眼前的男人光着膀子,浑身肌肉跟铁块似的,胸口还有那道吓人的刀疤。
要是换了别的姑娘早吓跑了,可李芳眼里却像是有星星在闪。
那天她在镇上被几个小混混堵在巷子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就是这个男人,像座山一样挡在她面前,也不说话,抄起一块板砖就把领头的混混开了瓢,那股狠劲儿,在她眼里那就是英雄气概。
“魏……魏大哥。”
李芳声音细若蚊蝇,两只手绞着裙角,“谢谢你那天救了我。我叫李芳。”
许南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眉梢挑了挑。
得,英雄救美。
这戏码够俗,但也够管用。
看那小姑娘的眼神,恨不得直接贴在魏老三身上。
魏老三似乎这才想起来有这么档子事。
前几天去镇上送肉,碰见几个杂碎欺负个女学生,他嫌吵,顺手就给收拾了。
对他来说,这就跟拍死几只苍蝇没两样。
“哦。”魏老三反应冷淡,又坐了回去,“顺手的事。没事就走吧,蚊子多。”
马六在旁边急得直挤眼睛。
这可是机械厂厂长啊!
全县最好的单位!
要是攀上这层关系,以后买个零件、弄个招工名额,那不是一句话的事?
这木头疙瘩,咋就把人往外赶呢?
李明辉显然也听说过魏老三的脾气,并不介意。
他从车里提出两网兜东西,有麦乳精、罐头,还有两条好烟,两瓶茅台。
“魏同志,这是我们一点心意。虽然你是顺手,但对我们老李家来说,那是救命的大恩。”
李明辉把东西放在那个破木桌上,正好压在刚才装大肠的盆边上,“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机械厂找我。”
魏老三看都没看那些礼品一眼:“拿走。我不缺嘴。”
“拿着吧!”李芳急了,往前一步,“这是我特意……特意让我爸挑的。”
她说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站在阴影里的许南。
女人的直觉最是敏锐,她一进院子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个穿着旧衣裳、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女人是谁?
这么晚了,还在这个单身男人的院子里?
“这位是……”
李芳忍不住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没藏住的警惕。
许南大大方方地走出来,把最后的一摞碗放好:“我是隔壁邻居。魏大哥帮我修墙,我管顿饭。”
“邻居啊……”
李芳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又挂上了笑,“那姐姐手艺真好,这么远都能闻见香味。”
许南笑了笑,没接茬。
这姑娘那点小心思,都在脸上了。
李明辉见魏老三实在不肯收礼,也不好强求,只能把东西硬留下,寒暄了几句就带着女儿走了。
临走时,李芳还一步三回头,那眼神黏糊得都能拉出丝来。
吉普车一走,马六立马扑向那桌子东西,眼珠子都绿了:“我的亲娘诶!茅台!中华!三哥,你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不仅救了厂长千金,我看那小丫头片子对你都有意思啊!”
魏老三一巴掌拍开马六伸向茅台的手:“那是给死人喝的?滚蛋。”
马六嘿嘿直笑,抱着那两条烟不撒手:“三哥,你要是成了李厂长的乘龙快婿,那你可就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到时候别忘了拉兄弟一把。”
“闭嘴。”魏老三站起身,把那两瓶茅台拎起来,也没看,直接往许南怀里一塞。
许南一愣,那酒瓶子沉甸甸的,还带着男人的手温:“给我干啥?”
“做饭的工钱。”魏老三言简意赅。
“不是说好了管饭吗?”
许南觉得烫手,“这也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你那屋顶漏光。”
魏老三指了指隔壁那漆黑的破屋顶,语气平淡,“这两瓶马尿我也喝不惯。你拿去换钱,买点瓦,再把你那窗户糊严实了。我不想到时候还要半夜起来给你抓贼。”
许南抱着酒,那瓷瓶上似乎还残留着男人掌心的温度。
她抬头,看着魏老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那道在灯光下略显狰狞的伤疤。
这男人,嘴是真的毒,心也是真的细。
他看出了她的窘迫。
刚离婚,手里只有几百块安家费,修完墙、买完粮,要是再修房顶,日子确实紧巴。
这两瓶酒,是他变相的接济。
“行。”
许南也不矫情,大大方方地收下,“那就谢魏大哥了。明天想吃啥?我给你做粉蒸肉。”
魏老三喉结动了一下:“成。”
说完,他也不看傻在旁边的马六,转身进了屋,“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马六看看那扇紧闭的黑漆门,又看看抱着茅台笑得意味深长的许南,一拍大腿:“得!合着我就是个多余的!”
吉普车屁股后头喷出一股黑烟,两道红车尾灯很快就被夜色吞了个干净,只留下一股子还没散尽的汽油味在村西头飘荡。
那些原本趴在墙头、缩在草窝里看热闹的村民,这会儿才敢把脑袋探出来,一个个交头接耳,眼里的惊疑还没退下去。
刚才那个断言魏老三要栽的老光棍赵赖子,把手里的旱烟袋往布鞋底上狠狠磕了磕,也不管还有没有火星子,一脸幸灾乐祸地在那嘀咕:“看见没?我说啥来着?这肯定是被带走了!连个声都没敢吱,指不定手铐都戴上了。魏老三这回是不好过咯!”
“放你娘的那个罗圈屁!”
一声暴喝,跟晴天霹雳似的从院门里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