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设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陈峰,第一反应是疑惑,一个干企业的,怎么突然问起这种问题?但转念想起上次在厂房里的那番谈话,便豁然了。
"你这个问题,问大了。"
"或者说,你真正想问的是,青泽县有什么办法能把人拉回来。而且你想听的,是我一个体制内的人怎么看。”
“对吧?"
陈峰点了点头。
王建设没有坐回去,而是站起身走向窗边。泡桐的影子打在百叶窗上,随风晃了晃。
"但既然你问了,我就跟你掰扯掰扯。不是以王主任的身份,是以一个在县城待了四十多年的人的身份。"
他顿了一拍。
"你觉得青泽县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陈峰没接话,他知道这是王建设自己要回答的问题。
"你脑子里想的,大概是产业空心、人口流失、教育医疗跟不上、年轻人往外跑。"
王建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对不对?"
"差不多。"
"但这些都是症状,不是病。"
王建设伸出一根手指。
"病根只有一条......县城留不下人,是结构性结果的必然产物。"
”必然产物?“
陈峰微微皱眉。
王建设没等他消化,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像是在脑子里反复嚼过很多遍的东西,嚼到最后只剩下骨头了,才吐出来。
"七八年改革开放,核心逻辑是什么?集中资源,优先发展沿海城市。深圳、珠海、厦门、汕头,四个特区,钱往那儿砸,政策往那儿倾斜,人往那儿流。”
“这个决策对不对?对的,国家穷,十亿人要吃饭,不可能撒胡椒面,只能捏拳头打一个点。"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陈峰脸上。
"但这个拳头打下去,受力面是谁?"
他指了指窗外。
"是我们,是青泽县这种地方。"
"沿海需要工人,工人从哪来?从内地县城来。需要粮食,粮食从哪来?从内地产粮县来。”
“需要土地指标、需要环境容量、需要劳动力——所有这些东西,都是从两千多个县里抽出去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窗外泡桐的叶子被风翻过来,露出发白的背面。
"这不是谁的错。这是一个选择,国家选了一条先快后慢的路,让一部分地区先跑起来,再回头拉后面的。"
"邓公那句话怎么说的?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王建设停顿了一下。
"效果是好的,成绩也确实不错。但市场经济一旦成了气候,县城掉队的趋势,就不是一纸文件拉得回来的了。“
”财权上收、事权下沉,这是县域经济长期疲弱的制度性根源,人跟着资源走,资源跟着行政级别走,县城自然就成了过路站。“
陈峰听得很认真。一个体制内的老干部,用他十几年积攒下来的宏观认知,把县城衰落的底层逻辑一层一层剥给他看。
这些东西,不是在社会上混几年就能听到的。
"你刚才问我,"王建设重新走回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有没有哪个地方真的把人留住了?"
陈峰点头。
"有,但很少。而且你仔细去看,每一个成功的,都撞上了某种特殊条件,不可复制。"
他掰着手指。
"义乌。靠的是小商品市场,但那是七几年就开始摆地摊攒出来的基因,加上地理位置卡在浙中交通节点上。你让青泽县学义乌?我们连条像样的国道都是前年才通的。"
"昆山。靠的是紧挨上海,承接溢出的台资和外资。一个县级市,GDP比西部一个省都多。但人家的区位优势是老天爷给的,你学不来。"
"还有几个搞特色农业的县,比如种蓝莓的、养小龙虾的,红过一阵子,但农产品的天花板太低,支撑不了城镇化。你靠卖蓝莓能建医院吗?能建高中吗?"
"所以你问我靠什么?我跟你说实话,我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王建设的眼神是平的。不丧气,也不遮掩,就是一种赤裸裸的坦诚。
一个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十二年的人,对你说"我不知道",这比说一百句漂亮话都重。
陈峰的背不自觉地靠进了椅子里。
他以为王建设会给他一个方向,但王建设给了他一面镜子。
"小陈,你听我说完。"
王建设的语速慢了下来。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问我这个问题,从上次咱们两个在厂房聊天那次起,我就知道,你真心实意的,是想让青泽县的人回来,你有一个家乡情怀。”
"你现在做的事,开工厂、发高薪、招人回来,我懂你的想法。你觉得只要钱给够了,人就会回来。人回来了,县城就活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如果砸钱能解决,政府为什么不砸?"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直接钉进了陈峰的脑子里。
"现实的情况要比想象中更加复杂,你来找我,并且情绪低沉,想必你也想明白了问题点,单靠给工人开高薪并不能让他们留下来,而是让他们有离开的能力。"
"对不对?”
陈峰眼睛发亮,他没想到,只是问了一个问题,王建设居然把他心中所想的全部剖析了出来。
他迟疑了一秒,缓缓点头。
"所以你在纠结,"王建设往前探了探身子,"到底还要不要维持这个高薪?维持了怕留不住,降了又怕散了,进退两难。"
陈峰吸了一口气。“王主任,你猜的一点都没错。”
王建设缓缓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小陈,我们暂且不说开高薪的方向到底是对还是不对,我们只说你能不能留下手底下这批工人以及他们的家庭。”
“你的核心点不在于给了多少钱...而是在于你给了什么?”
陈峰有些不明白。
“王主任....我有些不理解,钱不就是钱吗?给了钱......不就相当于什么都给了吗?”
“不对。”
王建设摇了一下头。
“钱分两种,一种是自由的钱,一种是绑定的钱。”
"自由的钱,就是你现在发的,月薪三千,计件另算,现金直接打到银行卡。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今天在青泽县菜市场买排骨,明天就可以变成合肥学区房的首付款。"
"这种钱流动性最强,也最不忠诚。"
"那什么叫绑定的钱?"
"绑定的钱,是让人离不开的钱。"
"比如,你把工资的一部分拆分成子女教育补贴,前提是孩子在青泽县读书才能享受。"
"比如你拿出利润的两成,建一个职工互助医疗基金,在县医院开一条绿色通道,前提是员工及其直系亲属在县内就医。"
"比如你在厂区附近建职工宿舍,按工龄折算租金,干满三年的老员工住房几乎免费,但人一走,房子就收回来。"
"这些东西跟现金不一样。现金可以带走,但学位、医疗通道、住房......带不走。"
"它们像锚,把人钉在这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