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来得很快。
一九九三年春天。
县里来了新书记。
新书记是从市里调下来的,五十岁出头,精瘦,戴一副金丝眼镜。上任第一件事,不是开会,是下乡转了一圈。
转完那一圈之后,他在常委会上说了一句话:
"全县十七个乡镇,有三十多个小砖窑,占了多少亩耕地?省里去年就下了文件,基本农田保护区内不准搞非农建设。我们执行了没有?没有,不是不知道,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把一份省政府的文件拍在桌上。
"今年必须清理,达不了标的,关。手续不全的,拆。不管谁的关系,不管谁签的字。"
文件的标题很长,核心意思很短——限制和取缔占用基本农田的小型砖瓦窑厂。
陈建国的窑就在那片黏土丘陵上,黏土丘陵的东坡,紧挨着一大片水浇地。
批地的时候打的是荒坡利用的名目,但实际取土的范围已经蔓延到了旁边的耕地边缘。
不是陈建国故意的,是烧砖这个行业的本质决定了它会吃地。
窑要取土,取了土就留下大坑,坑越挖越深、越扩越广,像一个慢慢张开的嘴,一点一点地把周围的田地吞进去。
最先把这个消息带到窑上的人,是张德明。
那是一九九三年开春,正月还没过完。张德明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来了,车后座上没带啤酒,空的。
他在窑口的石头上坐下来,没像往常那样先问产量、问销路。
开口就是一句——
"建国,省里那个文件,你看过没有?"
"什么文件?"
"基本农田保护,小砖窑,占耕地的,要清理。"张德明的语气很平,但眼睛一直盯着他。"不是征求意见,是正式文件。"
陈建国蹲在窑口,手里拿着一块刚出窑的砖,翻来翻去地看。
"这事去年就有人提了。"
"去年是提,今年是发,不一样。"
陈建国没接话,他把那块砖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德明,我这窑批的是什么名目你知道啊?荒坡利用。黄泥岗那片是荒坡,不是耕地。管不到我头上。"
张德明沉默了几秒。
"你取土的范围,过坎了。"
那条坎,是黄泥岗东坡与水浇地的分界线,一道天然的土坎,不高,也就半人高。
批地的时候,张德明亲自在报告里画过那条线,取土范围限于坎以西的坡面。
但窑烧了大半年,坑越挖越大,泥工们取土图方便,哪边近往哪边挖。坎以西的坡面挖得差不多了,铲子自然就往东边伸。
陈建国知道,他不是不知道。
但他觉得差那么一点点,没人会较真。黄泥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头上连个看田的人都没有。
再说那片水浇地也不是什么好地,十年九旱,种什么亏什么,村里早就没人愿意种了。
"我控制一下就行了。"陈建国说。"跟工人说一声,往回缩缩。"
张德明看着他。
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要往外走,走到嘴边又拐了个弯。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自己掂量。"
走之前停了一下,背对着陈建国,声音低了半格。
"建国,我签的那个字……到现在还挂在那儿呢。"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出了事,他张德明是第一个被追责的人。
陈建国听懂了。
但他以为张德明说的是小心一点,不是停下来。
他以为控制一下取土范围就够了,他以为文件跟以前一样,下了就下了,没人真管。
这些年陈建国反复回想过那天下午。
张德明为什么没有把话说死?为什么没有直接说你必须停?
他说的是你自己掂量。
二十多年过去了,陈建国始终没有想明白这五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有时候他觉得张德明是尊重他,不想以恩人的姿态压他。
有时候他又觉得,也许张德明自己也不确定文件会真的执行下来,也许张德明自己也舍不得那口窑停。
窑活着,就说明当初签的那个字没签错。窑活着,就说明张德明那份没人看的开发报告是对的。
他不确定。
他只是猜。
但他从来没有把这个猜测说出来过。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张德明替他背的那些东西,不全是因为他陈建国。张德明心里也有自己的账。
这个念头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更复杂的东西更难开口。
所以他没问过,二十多年了,一次也没问过。
但不管张德明那天到底是什么意思,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提醒了。
而陈建国没有听。
他赌的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文件归文件,下面的事没人真管。
以前也下过文件,下完了就锁在抽屉里,该干嘛干嘛。
但他没赌到新书记要拿砖窑开刀。
新书记要的是政绩。一个从市里下来的干部,到了县里,头一脚得踢响。
清理小砖窑,执行省里文件,既能出数据,又不用得罪太大的人,小砖窑的老板都是农民,没背景,没靠山,推了就推了。
杀鸡儆猴,干净利落。
推土机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国土和农业两个部门联合执法,带着镇上的民兵,浩浩荡荡开了三辆车上来。
陈建国站在窑口。
他看着那台黄色的推土机从土路上碾过来,履带轧在地面上发出闷响,柴油的黑烟往上冒,被风吹散了。
执法的人跟他说话。说了什么他后来记不太清了,大概是限期整改,不符合规定,必须拆除之类的。
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团噪音。
他没闹。
不是不想闹,是他看见执法的人手里拿着的那份文件上,有一个章,盖在右下角,红彤彤的。
县政府的章。
这个章意味着,不是哪个部门跟他过不去,是整个县的意志。他一个烧砖的农民,跟县的意志较什么劲?
他是三十多个窑里,唯一一个走了正规手续的。正因为走了手续,纸面上有名有姓,签字在册,反而成了最好拆的那一个。
推土机启动了。
铲刀抵住窑体的外墙,发动机的声音突然变粗。墙面先是裂开了一道缝,然后碎了,砖块像牙齿一样一颗一颗往下掉。
整面墙倒的时候,扬起一大片灰,呛得人睁不开眼。
窑顶塌了。他修了一整个冬天的拱形窑顶,被铲刀从中间劈开,两半砖拱像被掰断的馒头,往两边歪下去。
然后是窑膛。
窑膛里还码着上一窑没出完的砖。那些砖整整齐齐地排在里面,每一块都是他亲手码的,码的时候留了精确的缝隙让热气流通。
现在推土机把它们连同窑壁一起推成了一堆碎砖。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四十多个工人站在远处看着,没有人说话。
有几个女人在抹眼泪,不是心疼窑,是心疼这份活儿,明天开始,她们又没地方挣钱了。
陈建国从头到尾站在那里,没动。
推土机走了以后,他在窑口旁边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又抽了一根。
从下午三点蹲到天黑。
窑拆了不是最疼的。
最疼的是窑拆了,他还欠着四十三个工人的工钱。
最后那两个月,砖卖出去的钱还没回收,有一笔货款压在一个乡镇的基建工地上,对方拖着不结。
窑一拆,对方更有借口了,"你窑都没了,你拿什么供货?合同作废。"
陈建国算了一笔账。
四十三个工人,两个月的工钱,一共两万六千块。
一九九三年的两万六千块。在青泽县,是一个普通家庭五六年的全部收入。
工人们没去找县政府,没去找信访办。
他们去了经济开发办。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陈建国的砖窑能批下来,是张德明签的字,是张德明在领导面前拍的胸脯。
工人们堵在开发办门口,拉着一条白布,上面用墨汁写着五个字——
还我血汗钱。
张德明被叫去了县政府。
领导没骂他。
比骂更难受。
领导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小张啊,年轻人嘛,以后批东西的时候,眼睛擦亮点。"
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但这句话里的分量,张德明听得清清楚楚,你的政治信用,透支了。
他被调离经济开发办,去了档案室。
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干部,从实权岗位调去整理档案。
在青泽县的行政体系里,这跟判死刑差不了多少。
档案室在县政府后楼的一层,窗户小,常年照不到太阳。
房间里全是铁皮柜子,柜子里塞满了发黄的文件,纸张的霉味跟灰尘混在一起,吸进肺里发闷。
张德明每天的工作是给文件盖章、编号、装盒、上架。
他在档案室一待就是四年。
陈建国不知道张德明在那四年里想过什么。
没人知道,张德明不是会把心事挂在嘴上的人。
但后来有些碎片传出来过。不是张德明自己说的,是单位里的人零零散散提过的。
有一回是管后勤的老刘。有天晚上老刘回县政府取东西,路过后楼的时候看见档案室的灯还亮着。
门没关严,他从门缝里看了一眼,里面只有张德明一个人,坐在铁皮柜前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不是在整理,是在看。
老刘没看清是什么文件,但他后来跟人提起这事的时候说了一句:"那份东西他看了很久,看完了又放回柜子里了。放回去的时候手在柜门上搁了一会儿,像是要锁又没锁。"
陈建国听到这话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但他心里清楚那大概是份什么文件。
一个人坐在档案室里,翻出自己两年前写的开发建议看。看完了放回去,放回去了又把手搁在柜门上。
那是在看什么呢?
是在看一条没走成的路。
还是在问自己,当初那条路到底是替谁走的。
陈建国不知道,他也不该知道,那是张德明自己的事。
但他知道一件事,张德明提醒过他,但他没听。
这是陈建国心里最深的那根刺。
这种账,比欠钱的账重得多。
欠钱的账还得清,这种账还不清。
因为你不知道该怎么还。"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像是在侮辱对方的四年。
四年里,和他同期进开发办的人,有的升了副科,有的调去了县政府办公室。
逢年过节单位聚餐,有人拍着他肩膀说"德明啊,沉住气,机会总会有的"。他笑一笑,端起杯子碰一下,不说话。
回到档案室,关上门,那些笑就没了。
他没有怨过陈建国。
至少嘴上从来没说过。
但他们不说话了。
陈建国也没跑。
他不是那种人。
窑拆了的第二天,他就开始想怎么还钱。
他把家里的牛卖了。那头黄牛是他爹留下的,跟了家里七八年,通人性,喊一声就回头。
牵去集上卖的时候,牛在后面蹄子刨地,不肯走。陈建国没回头,绳子攥紧了往前拽。
牛卖了一千二。
他爹留下的三间瓦房,卖了两间。老房子不值钱,但地基值,买的人是为了那块宅基地。
两间房加宅基地,卖了四千块。
东拼西凑,又跟亲戚借了一些,先还了一大半。
剩下的一万二千块,他用了两年。
白天给人砌墙,晚上回来算账。挣了多少,还了多少,还差多少,全记在那个牛皮纸本子上。
每还清一个人的工钱,他就在本子上那个人的名字后面划一道杠。
最后一笔还完的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
院子已经不像院子了。房子卖了两间,院墙拆了一半,露出后面的菜地和一棵歪脖子枣树。
月光照在半截断墙上,墙头长了草,在风里轻轻地摆。
他喝了半斤白酒,还是两块五那种。
喝完吐了一地。
吐完擦擦嘴,把本子翻开,看着上面那一排一排的杠。
四十三个人,四十三道杠。
一道都没少。
第二天,他从镇上经过的时候,在路口碰见了张德明。
张德明那时候还在档案室。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车筐里放着一摞文件。
两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陈建国点了一下头。
张德明也点了一下。
然后各走各的。
陈建国那一下是什么意思?他自己说不清。不是"你好",不是"对不起",也不全是"我还完了"。
张德明那一下是什么意思?陈建国更不知道了。
他猜过很多次,每次猜出来的都不一样。
有时候他觉得那是"没事了",有时候觉得那是"别提了",有时候觉得什么意思都没有,就是一个在路口碰见熟人的条件反射。
但有一次,大概是零几年的事了,他在镇上等公交,旁边一个老头在跟人聊天,说起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说他年轻的时候跟人合伙做生意,亏了,对方替他垫了钱,后来他还了,两个人再见面反而别扭了。
老头说了一句话:"不怨他,也不怨自己。就是觉得那笔账里头,不光是钱的事。"
陈建国当时攥着公交卡,愣了半天。
他觉得那个老头说的不是自己的故事。
是他的。
从那以后,两个人在县城里遇到过很多次。青泽县就那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
但他们之间的交流,永远只有这个"点头"。
不是冷漠。
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建国觉得亏欠,是我害了你四年。
张德明心里怎么想的,陈建国不知道。也许他怨过,也许他没怨。
也许他觉得那件事不全是陈建国的错,也许他觉得,那件事里头,也有他自己的一笔账。
但这些都是陈建国猜的。
两个大男人,谁都说不出口。
这一"点头",就点了二十多年。
陈建国走到了镇口。
路边的早点摊刚支起来,一口大锅冒着白气,卖的是油条和糊汤。
三十年前这个摊子就在,只不过那时候是一个老头守着,现在换成了老头的儿媳妇。油条还是那个味道,碱放得重,嚼起来发硬,但扛饿。
他没停。
他把手揣在夹克兜里,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昨晚李秀兰说的那句话——"你都避了那人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
他算了一下。张德明从档案室出来以后,凭着资历一点一点往回挪。从副主任到主任,再到副局长。
经济开发办也改了名,变成了招商局,搬进了新楼,加盖了两层。
二十多年,张德明才走到那个位置。
如果没有当年那件事呢?
以张德明的能力,至少早十年坐上那把椅子。
这笔账陈建国一直记着,不是记在本子上,是记在心里。本子上的账能还清,心里的账还不清。
他走得更慢了一些。
过了这条路,再走二十分钟,就到县城了。
招商局在县城东头。
那栋楼他二十多年没进去过。
但他知道楼前面有一棵泡桐树。当年他第一次去经济开发办找张德明,就是从那棵泡桐树下走过去的。那时候树才碗口粗。
现在应该有水桶粗了吧。
他不知道。
他走了二十多年,没再从那棵树下走过。
今天要走了。
陈建国深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空气凉,带着一点露水的味道,吸进去肺里有一股微微的甜。
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