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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 11 章

    马场设在庄子东边,远处青山如黛,近处一大片开阔的草地。

    秋日的阳光暖而不烈,风里带着草木的清气。

    江敛跟抱了一袋大米似的单手捞起儿子,利落翻身上马。

    黑马高大威猛,浑身肌肉流畅有力,江洵坐在马背上显得格外弱小。

    可他后背紧贴江敛腰腹,手里攥着马鞍,眼睛亮晶晶的,一点不怕。

    江敛双腿一夹马腹,黑马猛地蹿了出去。

    马蹄踏过草坡,扬起一路尘土。

    江洵惊叫又欢呼,兴奋不已。

    云瑾灿坐在远处的凉棚下,端着茶盏悠闲地看着他们。

    隔得远了,有时几乎看不见被江敛护在身前的小孩,只能看见他一人挺拔的身影。

    江敛骑马的样子俊逸非凡。

    云瑾灿不止一次这样觉得。

    腰背笔直,双肩后展,脊线如刀裁,从宽阔的肩胛一路收束进劲瘦的腰身,双腿绷出有力的线条,整个人锋芒毕露。

    没过多久,黑马载着那对父子奔驰渐远。

    也不知是江敛不懂孩童的脆弱,当他自己骑马一般毫无顾忌,还是那胆大不怯的小孩自己嚷嚷着再快些再远些。

    云瑾灿只探着头多看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

    江洵像她骨子里的那股肆意,而他不需像她那样受缚,更何况还有江敛在他身边护着。

    身强体壮的男人在这种时候就让人十分有安全感。

    待到马蹄声重回耳畔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江洵下了马就欢快地扑进云瑾灿怀里:“娘亲,洵儿刚才跑得好快!”

    云瑾灿见他满头细汗,拿起手帕替他擦拭:“是你快还是马儿快?”

    江洵想了想:“是爹爹快,爹爹好厉害啊。”

    “高兴吗?”

    “高兴!”江洵使劲点头,又回头去看江敛,“爹爹还骑。”

    云瑾灿抬起眼眸,见江敛虽看着并不劳累但也出了些汗。

    她一边给江洵擦汗,一边打算唤人备浴水。

    江敛动唇正要回答,耳边忽闻另有马蹄声,一转头便见有人策马疾驰而来。

    他定睛一看,脸色微沉。

    来人是他身边的亲卫统领程叙,此时原本该与他一同处于休沐时,却大老远赶到皇庄来了。

    江敛阔步走了过去。

    程叙急切翻身下马,草草行了礼便开始严肃禀报。

    隔着一段距离话语声没有传过来,但云瑾灿已是意识到江敛或许临时要有军务了。

    片刻后,江敛迈步向她走来。

    云瑾灿将江洵交给下人,起身去迎他:“王爷,出什么事了吗?”

    “军中有急务,我得赶回去处置。”

    即使已有预料,云瑾灿还是不可避免地皱了下眉:“现在就走?”

    “嗯。”

    “要忙碌多久?”

    江敛道:“暂且不定,至少今夜回不来,明日你带着洵儿直接回京。”

    今日本是江敛的生辰日,他才度过不到半日。

    生辰日于江敛而言大概与一年中其余任何一日都没太大区别,但云瑾灿对此向来注重。

    此时听到他即刻就要赶往军营不禁也生出几分惋惜,连语气都柔软了不少。

    “好,我知道了,我送你。”

    江敛看着她依依不舍的神情,脚下步调莫名定了一下,随后放缓,与她并肩多走了一会才走到马场前。

    “就送到这,我骑马走。”

    “嗯,王爷一路顺风。”云瑾灿福身道。

    江敛却并未即刻离开。

    云瑾灿不由抬起头来,只见江敛目光越过她望向凉棚的方向。

    她转身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过去,江洵被丫鬟抱着,正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王爷是要和洵儿再道别吗?”

    江敛收回目光:“不用。”

    马场人太多了,不仅儿子在看,还有不少下人。

    他转身道:“回去吧,我走了。”

    *

    今日已是江敛此次回京的第七日,忙完这头的事明日就是原定启程前往北境的时日了。

    案上堆着几封密函,是从不同渠道递来的消息。

    他垂眸翻看着,帐帘忽然掀开,程叙走入拱手道:“王爷,李大人到了。”

    “让他进来。”

    片刻后,李崇躬身入帐:“下官参见王爷。”

    江敛:“眼下情况如何了。”

    “回王爷,已经查清楚了,是有人在朝中活动,想借御史台的手参您。”

    “参什么?”

    “参王爷拥兵自重,恐有不臣之心,还有人放出消息,说王爷此次前往北境,名为会盟,实为与群山六部暗中勾结,意图裂土封王。”

    程叙忍不住骂了一声:“放狗屁!”

    江敛:“查到是谁的人了?”

    “表面上是几个御史在闹,下官顺着查了查,发现他们背后有秦王府的影子。”

    秦王,当今圣上的胞弟。

    “还查到什么?”

    李崇犹豫了一下,声音越说越低:“他们放出风去,说王爷不顾边关大事休沐七日之久,还在皇庄与王妃游乐,是……是沉湎女色,不堪大用。”

    程叙闻言脸都绿了。

    江敛却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笑令帐中另两人都怔愣疑惑,听不出也看不出他这是轻蔑还是……喜色?

    江敛收了笑意,严肃道:“群山六部若与朝廷结盟,北境至少二十年太平,这趟若成了,秦王往后便难再插手北境的事了。”

    “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还请王爷示下。”

    “将本王明日照常启程的消息放出去。”

    李崇一愣:“王爷,那些人正盯着您呢。”

    江敛淡声道:“秦王想让本王留下来自证清白,本王若耽搁了行程就正中他下怀了,我军照常启程他才会急,他一急,就会露出马脚。”

    安排好此事,江敛最后只需再去一趟兵部武选司对过调防名册,事情就算暂告一段落了。

    时辰还早,从军营去往武选司本就要路过镇北王府,江敛骑马进了城就拐向了王府的方向,打算先回去一趟。

    只是他回到王府却不见云瑾灿。

    当值的管事向他禀报:“回王爷,今日是给慈幼堂送米粮的日子,王妃一向都是亲自过去盯着,半个时辰前刚出府。”

    自江洵出生后,镇北王府每年都会给慈幼堂拨去米粮银钱,云瑾灿和他提过此事。

    江敛沉默了一会,转而进屋喝了杯茶,连坐也没坐,就动身朝武选司去了。

    江敛去往兵部本该骑马,但他走出府门又倒回来吩咐了马车。

    在武选司忙完事务后,随行的侍从请示接下来的去向。

    江敛道:“去城南慈幼堂。”

    云瑾灿是以镇北王府的名义资助慈幼堂,他还不曾去看过,今日正好空闲下来,他是该亲自去一趟的。

    武选司至慈幼堂从北到南,马车行驶了小半个时辰。

    江敛本就不常乘坐马车,这段路程几乎令他耐心告罄。

    才刚转进慈幼堂外的巷口,他就急切地撩开了车窗帘子。

    目光刚向前望去,视线里撞入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格外亮眼。

    江敛被云瑾灿捕获了目光,随即却又一名白衣男子快步从另一侧走向慈幼堂门前和她打上照面。

    男子与她似乎相识,态度看上去较为随意,略微行上一礼,两人就谈笑起来。

    江敛脸一沉,幽幽地看着那头,心底无端升起一股燥意。

    他看见云瑾灿眉眼澄澈,唇角微扬,和那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有说不尽的话。

    并且,她今日穿的是一身天青色衣裙,是她不曾在他面前穿过的衣着,清丽的颜色衬得她的肌肤在日光下白得透亮,那男子在她跟前一副不值钱的样,让人看了心里窝火。

    江敛突然吩咐:“停车。”

    马车停在远处的树荫下。

    江敛和那头隔着半条巷子,目光越发幽暗,心中隐隐蔓延着不快。

    他不知道这股情绪从何而来。

    她不过是和旁人说了几句话,穿了一件从未在他面前穿过的衣裳。

    其实他看得见他们之间保持着合理得体的距离,言谈举止并无任何不妥,但他仍是觉得刺眼。

    他甚至觉得她脸上挂着的笑很熟悉,像她平日对他露出的同样的笑容。

    江敛呼吸一顿,绷着脸色,打消了他在她心里和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男子没有区别的荒谬想法。

    他转而开始意识到自己对妻子的占有欲。

    一种陌生又怪异的欲望,来得很强烈。

    这时,那名男子向云瑾灿递去一个果篮,嘴里不知说了什么,只见云瑾灿脸上的笑意绽开,逐渐变成他不再熟悉的样子,鲜活明媚,更是夺目。

    江敛脸色骤黑。

    车窗帘子陡然落下,没过多久,树荫下的马车调转方向驶离了小巷。

    *

    云瑾灿回到王府已是傍晚时分,天色微暗,天边最后一缕红霞即将消散。

    她一边沿着长廊向主院去,一边每日例行询问府上大小事,也多问了几句江洵。

    管家一一禀报,话到一半,云瑾灿突然打断他:“你有话要说?”

    她一向习惯在回府的第一时间了解她在意的事宜,但不难看出,一开始没插上话的管家一路上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垂首:“是,王妃,小的是想禀报……”

    话未说完,云瑾灿忽然看见主院门前的石阶上,江敛负手而立。

    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身后是最后一抹将散未散的霞光,光从他背后透过来,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背轮廓,却将他的面容完全笼在了暗处。

    管家的话语因前方的身影戛然而止。

    云瑾灿只顿了一瞬就加快了脚步向他走去。

    上到台阶时她提了下裙摆,衣裙在她指尖下漾出波浪。

    再抬眼,终是看清江敛沉静的神情,却莫名有些慑人。

    云瑾灿站到他身前:“王爷何时回来的?”

    江敛看了她片刻,目光不移,蓦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攥进掌心里带她向院里走去,唇边淡声道:“刚回来,正好碰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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