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凡也准备跟着过去看看能帮什么忙。两家的路不远,中间就隔了一户人家,走路几分钟就到。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没那么强了,照在土墙上黄灿灿的,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司机开车先到了,已经在卸货了。苟一铎进到院子里,跟司机说:“你放院子里就行,一会儿再往屋里搬。我先进屋收拾一下堂营。”说完他推开屋门进去了。
李平凡到了之后也没闲着,跟司机一起把东西从车上卸下来,码在院子里。佛柜重,两个人抬;仙家真身轻,一个人抱;云肩、绣花鞋、香炉、烛台那些小件的,一趟拿好几样。司机干活麻利,不多话,让他搬什么就搬什么,让他放哪儿就放哪儿。
苟一铎进到屋里,站在堂营前。他自己的堂口,他平时不太敢多看,总觉得那些名字、那些牌位,看一眼心里就沉一下。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腰杆挺得笔直。
“各位仙家,”他学着李平凡的样子,双手垂在身侧,语气郑重,“今天一坨给大家换新东西了。都是挑最好的买的。我现在就给大家弄上,仙家们稍稍闪一闪,别磕了碰了。”
说完,他开始动手收拾。把旧的东西一样一样拿下来——旧香炉、旧烛台、旧供碗,都是搬进来的时候临时置办的,能用,但说不上好。他把那些旧东西码在一边,又把新东西一样一样摆上去。佛柜靠东墙放好,仙家真身按顺序摆在柜子里,云肩披上,绣花鞋穿上,香炉居中,烛台分列左右,供碗一字排开。他摆得慢,但摆得认真,每一样都反复调整,歪一点都不行。
李平凡和司机一件一件往屋里搬。佛柜沉,两个人抬着还费劲,进门的时候拐了好几个弯才进去。仙家真身怕碎,李平凡亲自抱着,一步一步走得跟踩钢丝似的。小件的东西一趟拿好几样,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
苟一铎在屋里一件一件地摆着,收拾着。他把胡天霸的真身放在最中间,黄天飞的摆在左边,常金龙的摆在右边,蟒金花和宋小莲分列两侧。摆好了退后两步看看,又往前挪了挪。再退后两步看看,点了点头。然后拿起抹布,把佛柜的玻璃门擦了一遍,擦得锃亮,映着人影。又把香炉擦了一遍,烛台擦了一遍,供碗擦了一遍。每一样都擦得干干净净的,跟新的一样。
都搬完收拾完,天已经快黑了。李平凡站在院子里,把司机叫过来:“师傅,我家那些和这些换下来的东西,还得麻烦你回去的时候帮我送到城隍庙去。到庙上你就放到地上就行,就有人随缘拿走了。”她从兜里掏出几张钱,递过去,“我再给你加一份车费,不能让你白跑。”
司机笑呵呵地接过去,揣进兜里:“没问题,放心吧,我一定给你送到。”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货车轰隆隆地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拐过村口的大槐树,看不见了。
李平凡和苟一铎回到屋里,站在焕然一新的堂营前。供桌上的新香已经点上了,青烟袅袅的,在佛柜顶上打着旋儿。烛台上的蜡烛也点上了,火苗稳稳当当的,照着那些白瓷真身,泛着柔和的光。
苟一铎双手垂在身侧,腰杆挺得笔直,对着堂单说:“仙家们,谢谢大家对我的庇佑和包容。我会用心去做好我该做的事情的。”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用那么客气。我们仙家庇护你是应该的,只要你走正道,我们就会一直在。”
那声音俏皮,带着点痞里痞气的劲儿,跟苟一铎平时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
李平凡和苟一铎同时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孩,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黄衣服,黄短褂,黄裤子,连鞋都是黄的。圆脸,小虎牙,眼睛亮晶晶的,一笑起来跟个孩子似的。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歪着脑袋看着屋里两个人,那姿势,那表情,那痞里痞气的劲儿——
李平凡看过去,脱口而出:“哎呀妈呀,这不就是翻版的苟一铎么?”
苟一铎盯着那个男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张着嘴,愣了好几秒,才一字一顿地说:“黄……飞……天。你是不是黄飞天?”
男孩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弟马,你说对了,我就是黄飞天。”
苟一铎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着他,那眼神跟看稀罕物件似的。黄飞天也不躲,就那么站在那儿,任他看,还转了个圈,让他看全乎了。
“我们化形了。”黄飞天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比划了一下,“咱家其他仙家也能化形了,但是它们说现在还不是出来的时候,不着急。我是忍不住了,我就出来了。”
他走到佛柜前,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儿:“出来多好啊!能和弟马聊天说话,溜溜达达的,多自在!”
苟一铎看着他,突然问:“你能化形,是不是跟我花钱有关系?”
黄飞天转过身,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那是肯定的。你花的越多,我们越厉害。以后多花点,咱家可没有像你师父家那种碎嘴子磨磨唧唧滴,天天说败家的仙家。”
李平凡站在旁边,听黄飞天说完这句话,顿时感觉头顶有一万只乌鸦飞过,嘎嘎叫着,排着队,一只接一只。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一坨,我先回去了。”她说,“玩一会儿你也过去吃饭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出了院门,顺着村道往回走,走到自家院门口才慢下来。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隔壁的隔壁苟一铎家的方向,想起黄飞天说的话,李平凡摇了摇头,进了自家院子。
苟一铎家的堂屋里,苟一铎和黄飞天面对面站着,大眼瞪小眼。苟一铎看着黄飞天那张脸,越看越觉得眼熟——那圆脸,那小虎牙,那痞里痞气的笑,不就是他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