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一铎坐在那儿,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听一个很远的、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偶尔点点头,偶尔嘴唇动一动,像是在跟谁说话。
胡家的名字男男女女报了二十多个,老赵头写满了一张纸。
“天霸教主,”他搁下笔,“胡家的名字报完了。您还有没有什么要嘱咐弟马的?”
胡天霸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一字一顿:
“告诉我弟马,遇事不要慌。我们仙家在后方为他坐镇,前方还有他师父为他把关。堂口继承之后不用养堂,直接就能四方走、八方挪、点香看病。弟马心窍也开了,他有什么事,直接心窍与我们沟通即可。”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木头上,拔都拔不出来。
老赵头把这些话一字不漏的说了一遍,给胡天霸听。胡天霸点了点头。
“天霸教主,还有嘱咐没?没有嘱咐了,帮兵我就送天霸教主打马回山了。”
胡天霸摇了摇头。老赵头又拿起鼓槌,敲了起来。这回的调子不一样了,慢,缓,像送一个远行的人,一步三回头。
“哎——送天霸教主,打马回山。山也高来水也长,仙家路上慢慢行——”
鼓声渐渐弱下去,最后一声,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胡天霸走了。
苟一铎的身子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抽出去了。他的肩膀塌下来,头低下去,整个人像被掏空了,软塌塌地坐在那儿。
李平凡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清醒了没?累不累?”
苟一铎慢慢抬起头。眼睛还有点散,眨了眨,才聚上焦。他活动了一下胳膊,又伸了伸腿,“哎呀妈呀”一声,声音又变回他自己的了。
“师父,这是真累啊!一点都不受我控制,就跟有人拽着我胳膊甩似的。我现在后背酸疼酸疼的,跟被人揍了一顿似的,腿都麻了,一点知觉都没有!”
他龇牙咧嘴地捶着自己的腿,一边捶一边倒吸凉气。
李平凡笑了笑:“正常。你伸伸腿,缓一缓。一会儿接着请黄家。”
李奶奶在旁边跟苟妈妈解释:“一铎这都算快的了。有的堂口,你唱一宿仙家都不下来。仙家得看你诚不诚心,看弟马扛不扛得住。一铎这身子骨,正经不错呢。”
苟妈妈听得一愣一愣的,也不知道听懂了多少,就跟着点头。
苟一铎缓了十几分钟,腿不麻了,后背还是酸,但比刚才强多了。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嘎巴嘎巴响。
李平凡见香快着完了,续上新香,一根一根插进香炉里。青烟又旺起来,满屋子都是檀香味儿。
“一铎,接着跑腿坐那吧。”
苟一铎深吸一口气,盘好腿,坐直了。
李平凡冲老赵头点了点头。
老赵头又拿起鼓槌,敲了起来。调子和刚才一样,但词儿换了——黄家的、常家的、蟒家的、清风家的,一家一家请,一家一家报。苟一铎一次次被捆住,一次次松开,像海浪拍在礁石上,涌上来,退下去,又涌上来。
黄家的仙家爽利,说话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报完名字就走。常家的仙家稳重,每说一句话都要顿一顿,像在秤上称过了才往外拿。蟒家的仙家嗓门大,一开口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
清风家的仙家上来的时候,苟一铎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从脸上淌了下来,顺着腮帮子滴在炕席上,一滴一滴,洇出深深的水印子。他说不出话,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喊谁,又像是在跟谁告别。那样子,把苟妈妈看得眼眶都红了,捂着嘴不敢出声。
李平凡知道,那是苟家的先人来了。来给子孙站脚助威,来看他立堂口、安家立业。
报完最后一位清风的名字,苟一铎整个人瘫在炕上,四仰八叉的,动都不想动一下。红布掉在一边,花杆儿滚到炕角去了,香早就灭了。
李平凡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快十一点半了。
从开始到现在,整整四个多小时。
李奶奶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一铎妈妈,走吧,咱俩做饭去。她们一会儿忙完了得吃顿饭,这是接仙饭,迎接仙家落马的。”
苟妈妈擦了擦眼角,跟着李奶奶去了厨房。苟爸爸也起身跟了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瘫在炕上的儿子,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李平凡、苟一铎和老赵头。老赵头在收拾他的鼓和笔,动作慢悠悠的,但利索,一样一样装进皮箱里,扣好搭扣。
李平凡在炕沿边坐下,看着苟一铎。他瘫在那儿,脸红扑扑的,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
“咋样,一坨?感觉如何?”
苟一铎睁开眼,有气无力地说:“师父,太累了。我感觉我浑身骨头都要散架子了,跟被大卡车碾过一遍似的。”
他翻了个身,脸朝上,盯着天花板:“师父,你那时候也像我这样么?”
李平凡摇摇头:“我那时候可没有。我继承的是老辈的香根,一家祖传缘分。签契约,达成共识,就行了。没你这么折腾。”
苟一铎看着她,眼里满是羡慕:“真羡慕你,师父。”
李平凡笑了:“羡慕啥?你这也挺好的。仙家们对你多好,一家一家报名字,一个一个给你站脚助威。你那堂仙家,正经不错呢。”
苟一铎也笑了,笑得有点傻:“是吗?那挺好。”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师父,我以后是不是就能跟你一样,给人看事儿了?”
“能。”李平凡说,“但先别急。先把身体养好,把仙家们认全了,把规矩学明白了。路还长着呢。”
苟一铎点点头,又闭上眼睛。这回是真的累了,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苟一铎瘫在炕上,四肢摊开,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还没展开就又缩回去了。他闭着眼,呼吸粗重,额头的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绺一绺贴在皮肤上,脸红扑扑的,是那种从里往外透的红,像刚跑完一万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