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姑娘慢走。”
守在马车旁的指挥使,也不知是误会了什么,还是看在她手中那枚玉佩的份上,突然变得慈眉善目起来。
姜虞方才强撑着的那口气瞬间散了,腿一软,声音飘忽:“你的刀呢?”
指挥使只当姜虞是仗着“小人得志”阴阳怪气他,当即拱手:“姜姑娘这话真是折煞我了。
“方才多有冒犯,也实属不得已。”
姜虞皱着眉,有气无力地白他一眼:“我站不稳了,借刀鞘撑一撑,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两条腿比八旬老妪爬了数十层楼还要抖的厉害。
在萧魇面前的从容不迫,她都是装的。
她此刻连多挪一步的力气都没有了。
指挥使愣了愣,心下暗自思忖,姜姑娘这就要避嫌了?
想归想,他还是依言把刀鞘递到了姜虞身前。
姜虞的手刚搭上刀鞘,心想缓口气,别待会儿真当众瘫下去丢人……
茶摊那头,姜长晟一眼瞧见,扯开嗓子鬼哭狼嚎起来:“姜虞!姜虞……”
一边嚎,一边不顾姜长嵘的拉扯,也不顾皇镜司下属的阻拦,拼命朝这边冲了过来。
指挥使寻声回头,下意识按住刀柄……
姜虞的手落了个空,终于还是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姜长晟瞧不真切,急得直喊:“姜虞,你可别死啊……”
“来人啊!救命啊!杀人了!”
“聒噪。”萧魇的声音冷淡得近乎不近人情传出,“放他过来。”
话音落下,一只手指细长的手探出车帘,丢出一个瓷瓶。
瓷瓶像是长了眼睛一般,正正落在正坐在地上捶腿的姜虞身上。
“能消肿。”
姜虞下意识接住瓷瓶……
这瓷瓶烧得洁白无瑕,瞧着也能换些银钱。
明明隔着车帘,萧魇都仿佛能看穿她心中所想,沉声道:“姜虞,别做买椟还珠的蠢事。”
“能活着,就别再想着寻死。”
“这世上,多少人倾尽所有,只为换一条命苟延残喘。”
姜虞先是习惯性地谄媚应下,随后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几分味来。
萧魇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是说她?
还是……说他自己。
书里并没有提过萧魇的来历。
他自出场起,便是景衡帝豢养的一条疯狗。
后来,死得也甚是仓促草率。
毕竟,她穿进来的是一本真假千金文。
大段大段的笔墨,都用来写宋青瑶如何被众人捧在手心,写原主如何面目可憎,写原主死时又是怎样的大快人心。
就不能写点儿有用的?
姜虞没工夫细想。
因为哭得五官都拧成一团的姜长晟已经冲到了她面前。
“你……你没死啊?”姜长晟愣在原地,腮帮子上还挂着泪,讪讪地嘟囔,“他那好刀一横,你就直挺挺倒了。”
“我以为这人已经丧心病狂的光天化日就敢当街杀人。”
“姜虞,我还以为你真死了……”
话没说完,姜长晟的嘴一瘪,又哇哇哭了起来。
姜虞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可心里却像泡在温水里似的,熨帖又暖和。
姜长晟这人,当真是生了一颗纯粹的心。
被他这么一闹腾,方才在马车里被萧魇威胁时的憋屈和阴冷,在不知不觉间散了个干净。
姜长嵘不过比他慢了几步,眼见姜虞安然无恙,暗自松了口气。
可再看姜长晟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狼狈模样,眉头便又紧紧拧了起来……
就这德行,还成日做梦要习武从军、挣军功、做少年将军?
去战场上哭死敌军吗?
姜虞没漏掉姜长嵘眼底那抹隐晦又别扭的关心。
她很知足。
真的。
尤其是在被萧魇威胁过,尝过了那股愤恨、恐惧、厌恶的滋味之后,便越发觉得姜家人的难得。
将心比心。
姜虞故意揶揄道:“四哥,你再嚎下去,怕是半条街的人都得当这儿出了命案。”
“再说了,哪有少年将军哭大街的。”
姜长晟不服气,腮帮子鼓得像个气蛤蟆,瞪着姜虞:“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指挥使站在一旁,看了看姜虞脸上的灰土,又瞥了眼姜家兄弟,压低声音提点道:“姜姑娘,我家大人不喜喧闹。”
司督大人经历的“喧闹”,通常都是抄家那阵仗。
等抄完了,人全下了大狱,自然就安静了。
姜虞轻嘘一声,抬手把姜长晟的嘴给捂上了:“这就走……”
“我们这就走。”
姜长晟“呜呜”挣扎,目光却又不受控制地粘在了皇镜司指挥使腰间的佩刀上。
早晚有一天,他会有更威风、更锋利的刀。
直到将萧魇的车驾远远甩在身后,姜虞才松开了姜长晟。
“姜虞,那人到底什么来头?”姜长晟揉着下巴嘟囔,“三哥说那是皇镜司的。”
“咱们清泉县皇镜司的小喽啰都这么威风了?那上京城里、直属于司督的大喽啰得有多威风?”
“你瞧见没,那看门的配刀,寒光凛凛。”
“还有那马车,木雕上镶金嵌玉的。”
姜虞眸光微微一颤,余光不着痕迹地瞥向姜长嵘,却不料正撞上他审视的目光。
既已被看穿,姜长嵘索性不再遮掩,径直道:“姜虞,那人是皇镜司的什么人?找你何事?可会给姜家带来麻烦?”
一连三问,声音硬邦邦的,语气却复杂得像无数根麻绳绞在一起,理不清,也扯不断。
姜虞扯出个笑来,挑了些能讲的说:“确实是皇镜司里的大人物。”
“找我,是因为白天瞧见我救那个妇人,想劳烦我出手,救治他一个亲眷。”
“过阵子,病人就送到家里来。”
“至于麻烦……”
应当是不会有的。”
萧魇不至于镇不住一个小小的清泉县,更不至于分明要用她,却摆不平他自己引来的风浪。
姜长嵘将信将疑:“你没撒谎?”
姜虞摊开手:“能说的,我一句没瞒。”
“三哥也该知道,那种位高权重的人,多少都有些不能让人碰的忌讳。”
“旁的,恕我不能多嘴。”
“但我能保证,他不会对姜家不利。”
姜长嵘还想再说些什么,便被头脑简单的姜长晟给打断了。
“三哥,姜虞又不是犯人,你审她做什么?”
“再说了,皇镜司名声是差了些,可也不能说里头全是穷凶极恶之辈吧?兴许方才拦路那个,就是皇镜司里难得的一根好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