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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龟苓膏

    海边的日子,和泥鳅想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住在海边就是天天看海,天天在沙滩上跑,天天捡贝壳。住了三天才发现,海边也有海边的日子要过。要吃饭,要喝水,要睡觉,要找地方住。看海是看海,日子是日子。不能光看海不过日子。

    我们在海边租了一间石头房子。很小,就一间屋,一张炕,一张桌子,两条板凳。灶台在外面,搭了个棚子。房东是个老太太,姓吴,大家都叫她吴婆婆。她男人以前是打鱼的,三年前死了。儿子在上海做工,一年回来一两次。她一个人住,把空出来的房子租给我们,一个月收二十文钱。

    “二十文贵了点。”我说。

    “不贵了。海边的房子,潮气大,不好租。你们是头一拨。二十文,算便宜的了。”

    “十五文。”

    “十八文。不能再少了。”

    “十六文。”

    “十七文。再少你找别家去。”

    “成交。”

    吴婆婆收了钱,把钥匙给了我。钥匙是铜的,很旧了,上面有绿色的锈。泥鳅拿过来看了半天,说这把钥匙比他还老。吴婆婆笑了,说这把钥匙是她婆婆的婆婆传下来的,传了四代了。房子翻新了好几次,锁换了,钥匙没换。还是这把。开门的咔嗒声,跟她小时候听的一模一样。

    我们在石头房子里住下了。

    头几天,泥鳅哪儿都不去,就坐在门口的石头台阶上看海。早上看日出,晚上看日落,白天看船。看得入了迷,连饭都忘了吃。阿瑶叫他吃饭,他嗯一声,不动。再叫他,又嗯一声,还是不动。第三次叫他,他回过头来,说:“阿瑶姐姐,你看那个浪,像不像一个人在招手?”

    阿瑶看了看。“像。像在说——过来,过来。”

    “对。过来。过来看海。过来听浪。过来坐在沙滩上,什么都不用做。就坐着。”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自己盛了一碗饭。菜是吴婆婆给的咸鱼和咸菜,咸得要命。但他吃得香,一边吃一边看海。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他说,吃饭的时候看海,饭也变好吃了。不是因为海好看,是因为你在看海的时候,忘了饭好不好吃。忘了,就觉得好吃。

    “泥鳅,”阿瑶说,“你以后想干什么?”

    “以后?没想过。”

    “现在想。”

    他想了想。“我想在海边开个摊子。”

    “卖什么?”

    “卖绿豆汤。夏天卖绿豆汤,冬天卖红豆汤。放糖,甜甜的,凉凉的。喝了,心里就有劲儿。”

    “就卖这个?”

    “还卖莲花落。人家来喝汤,我唱莲花落给他们听。不收钱,送他们的。唱完了,他们高兴了,多喝一碗汤。我多赚一文钱。”

    他笑了。笑得跟海上的阳光一样,亮亮的,晃眼睛。

    阿瑶也笑了。“那你还写诗吗?”

    “写。写海的诗。写浪的诗。写船的诗。写海鸥的诗。写完了,念给客人听。他们听了,说好,我就高兴。说不好,我就改。改到他们说好为止。”

    “那你要是不写诗了呢?”

    “不写诗了,就唱歌。不唱歌了,就看海。看海看够了,就坐着。坐着,什么都不做。看着天,看着海,看着人。人来了,人走了。天亮了,天黑了。潮来了,潮去了。坐着就够了。”

    吴婆婆在院子里晒鱼干,听见了,插了一句嘴。“这孩子,像你。”

    “不像。”我说。

    “像。你也是坐着。坐了三万年了。还没坐够。”

    我没说话。她说得对。我坐了三万年了。还没坐够。

    到海边的第五天,泥鳅病了。

    不是大病,是中暑。天太热了,他天天在外面跑,晒得跟条黑泥鳅似的。那天下午他从沙滩上回来,脸通红,额头烫得像火炭。阿瑶摸了摸他的头,吓了一跳。

    “沈木!泥鳅发烧了!”

    我过去一看,确实烧了。嘴唇干裂,眼睛无神,躺在炕上,缩成一团。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阿瑶急得不行,在屋里转来转去。

    “怎么办?要不要去找大夫?”

    “海边哪有大夫。最近的镇子要走半天。”

    “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烧。”

    “先降温。打盆凉水来,给他擦擦。”

    阿瑶打了水,给泥鳅擦脸、擦手、擦脖子。泥鳅迷迷糊糊的,抓住阿瑶的手不放。嘴里嘟囔着什么,这回听清了。

    “阿瑶姐姐……别走……别回天上……”

    阿瑶的眼泪掉下来了。“不走。不走。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

    “真的?”

    “真的。拉钩。”

    她伸出小指,勾住泥鳅的小指。泥鳅的手很小,很烫。但勾住了,就不放了。他笑了,闭上眼睛,睡着了。

    吴婆婆端了一碗黑乎乎的东西进来。“给他吃这个。”

    “什么?”

    “龟苓膏。去火的。夏天中暑,吃这个最好。”

    我接过来看了看。黑黑的,亮亮的,像一块黑色的玉。闻着有股药味,苦苦的。

    “他发烧,能吃这个?”

    “能。龟苓膏是凉性的。吃了降火。我小时候中暑,我娘就给我吃这个。吃了几十年了,管用。”

    阿瑶把泥鳅叫醒,喂他吃龟苓膏。泥鳅吃了一口,皱了皱眉。“苦。”

    “苦也要吃。吃了就好了。”

    他又吃了一口。这回不皱眉了。嚼了嚼,咽下去。“阿瑶姐姐,这个好吃。第一口苦,第二口就不苦了。吃到后面,有点甜。”

    “对。龟苓膏就是这样。入口苦,回味甜。”

    “为什么?”

    “因为它是药材做的。药材都是苦的。但苦过之后,身体好了,就不苦了。”

    泥鳅把一碗龟苓膏都吃了。吃完,舔了舔嘴唇。“阿瑶姐姐,这个像什么?”

    “像什么?”

    “像——像初吻。”

    阿瑶的脸红了。“什么初吻?你才多大,知道什么是初吻?”

    “不知道。但我觉得像。第一口是苦的,吃到后面是甜的。吃完了,还想吃。但没有了。只能等下次。”

    阿瑶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但我在想,他说得对。龟苓膏像初吻。像等了三万年的那个吻。入口苦,回味甜。苦过之后,才知道什么是甜。没苦过,甜也是淡的。

    泥鳅吃完龟苓膏,睡了。睡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醒了。烧退了,人也精神了。他跑到院子里,跟吴婆婆说谢谢。吴婆婆正在晒鱼干,头也不抬。“谢什么。一碗龟苓膏,又不值钱。”

    “值。值很多钱。你给我的不是龟苓膏,是——”

    他想不出词。

    “是什么?”

    “是苦。是苦过之后的甜。是记住了,就不会忘。”

    吴婆婆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这孩子,你多大?”

    “八岁。大概吧。”

    “八岁就能说出这种话,将来不是个凡人。”

    “我不是凡人。我是跟着一个活了三万年的人混的。”

    吴婆婆看了看我。“他活了三万年?”

    “嗯。”

    “真的假的?”

    “真的。他从不骗人。”

    吴婆婆又看了看我。“活了三万年,不累吗?”

    “累。”我说。

    “累了怎么办?”

    “坐着。看海。”

    “看了三万年,还没看够?”

    “没看够。海不一样。今天的海和昨天的海不一样。早上的海和晚上的海不一样。晴天的海和雨天的海不一样。看了三万年,还没看完。”

    吴婆婆点了点头。“对。我看了六十多年了,也没看完。我男人看了五十多年,也没看完。他看到最后一天,还在看。他说,海是看不完的。看完了,人就该走了。看不完,就还得活着。”

    她低下头,继续晒鱼干。鱼干在太阳下晒得滋滋响,油光光的。海风吹过来,咸咸的,腥腥的。远处有海鸥在叫,尖尖的,脆脆的。

    “吴婆婆。”我说。

    “嗯。”

    “你男人走的时候,你哭了?”

    “没哭。”

    “为什么不哭?”

    “因为他走的时候是笑着的。他跟我说:‘老太婆,我去海那边了。你在海这边等着。等够了,就过来找我。没等够,就再等等。不急。’”

    “他去了海那边?”

    “嗯。他说海那边也有个海。那边的海跟这边的海是连着的。他在那边看海,我在这边看海。看的是同一个海。这么一想,就不想了。”

    泥鳅从屋里跑出来,头上顶着一块湿毛巾。“吴婆婆,你男人在海那边,能看见你吗?”

    “能。他什么都能看见。他在海那边,比在天上还高。什么都看得见。”

    “那他看见我了吗?”

    “看见了。他看见一个小孩,黑黑的,瘦瘦的,在沙滩上跑。他笑了。他说,这孩子,像条泥鳅。”

    泥鳅笑了。“吴婆婆,你骗人。”

    “没骗你。他真的看见了。他在海那边,什么都能看见。你跑了几步,摔了一跤,爬起来,又跑。他笑了。他说,这孩子摔了不哭,长大了有出息。”

    泥鳅摸了摸膝盖上的伤疤。前几天在沙滩上摔的,结了痂,黑黑的。

    “吴婆婆,你男人叫什么?”

    “叫老吴。没名字。人家都叫他老吴。”

    “老吴。好名字。老吴,在海那边。吴婆婆,在海这边。看的是一片海。”

    “对。看的是一片海。”

    泥鳅把湿毛巾拿下来,拧了拧水。“吴婆婆,等我长大了,我去海那边,帮你看看老吴。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吴婆婆的手停了一下。“好。你帮我去看看。告诉他,我在海这边,挺好的。有鱼干吃,有海风吹,有太阳晒。还有一个小孩,天天在沙滩上跑。摔了不哭,爬起来又跑。像条泥鳅。”

    泥鳅笑了。“告诉他,泥鳅挺好的。有老头儿,有阿瑶姐姐,有吴婆婆。有海看,有绿豆汤喝,有龟苓膏吃。龟苓膏像初吻,第一口苦,后面甜。吃完了还想吃。”

    “好。我告诉他。”

    吴婆婆低下头,继续晒鱼干。她的手在抖。鱼干拿起来,又掉下去。拿起来,又掉下去。她没哭。但她的手在抖。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海面上有一条银色的路,从岸边一直铺到天边。泥鳅说,那是月亮的路。沿着这条路走,就能走到月亮上。月亮上有嫦娥,有玉兔,有吴刚。吴刚在砍桂花树,砍了三千年了,还没砍倒。

    “老头儿,你说吴刚累不累?”

    “累。”

    “那他为什么不歇歇?”

    “因为砍倒了,桂花树就没了。没了桂花树,月亮上就什么都没有了。他砍了三千年,不是想砍倒,是想让它一直长。砍一刀,长一寸。砍一刀,长一寸。永远砍不倒。永远有桂花树。永远有桂花香。”

    泥鳅点了点头。“就像海。看不完,就还得活着。看完了,人就该走了。”

    “对。”

    他坐在门口的石头台阶上,看着海。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但月亮在天上,在海里。天上一轮,海上一轮。两轮月亮,隔着一片海。

    “老头儿。”

    “嗯。”

    “你说海那边,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在看着月亮?也在想,海这边有没有人?”

    “有。一定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海是连着的。月亮也是连着的。你在海这边看月亮,海那边的人也看月亮。看的是一样的月亮。这么一想,就不想了。”

    泥鳅笑了。“对。这么一想,就不想了。”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盛了一碗绿豆汤。吴婆婆给的,放在井里冰着。凉凉的,甜甜的。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完了,抹了抹嘴。

    “老头儿,明天教我做龟苓膏。”

    “我不会。”

    “那我去跟吴婆婆学。”

    “学来干什么?”

    “做给你和阿瑶姐姐吃。你们等了三万年,苦了那么久。现在甜了。我做龟苓膏给你们吃。第一口苦,后面甜。吃完了,还有。天天有。天天甜。”

    他笑了。笑得跟月光一样,白白的,亮亮的,洒了一地。

    阿瑶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比任何时候都暖。比海风吹过来的风还暖。比月亮照下来的光还暖。

    “沈木。”

    “嗯。”

    “明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馄饨。”

    “好。明天包馄饨。”

    “你会包了?”

    “会。学了。”

    “跟谁学的?”

    “跟泥鳅。他学会了,教的我。”

    “他什么时候学会的?”

    “今天。他跟吴婆婆学的。吴婆婆包馄饨包了六十年,什么馅都会包。猪肉的,青菜的,荠菜的,虾仁的。泥鳅学了一个下午,学会了。他包的不好看,但捏得紧。煮了不会破。”

    “那你包的呢?”

    “我包的也不好。但能吃。”

    阿瑶笑了。笑得跟海上的月光一样,轻轻的,柔柔的,到处都是。

    泥鳅在灶台前忙活。他把绿豆汤倒进碗里,一碗一碗地摆好。三碗。一人一碗。他端着碗,走到门口,递给我一碗,递给阿瑶一碗,自己留一碗。

    “干杯。”

    他举起碗。我也举起碗。阿瑶也举起碗。三只粗瓷碗碰在一起,声音脆脆的,像风铃。

    “干杯。为了海。”

    “为了海。”

    “为了月亮。”

    “为了月亮。”

    “为了龟苓膏。”

    “为了龟苓膏。”

    “为了初吻。”

    阿瑶的脸又红了。“泥鳅!”

    泥鳅笑了,喝了一大口绿豆汤。喝完了,抹了抹嘴。“为了明天。明天的馄饨,明天的海,明天的月亮。明天的龟苓膏。明天的初吻。”

    阿瑶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头。“再说明天的初吻,不给你包馄饨了。”

    泥鳅抱着脑袋,笑嘻嘻的。“不说了不说了。吃绿豆汤。甜着呢。”

    他坐在台阶上,晃着腿,喝着绿豆汤。海风吹过来,他的头发乱了。他没理。月亮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比月亮还亮。

    “老头儿。”

    “嗯。”

    “你说,三万年有多长?”

    “很长。长得数不清有多少个日出日落。”

    “那三个月呢?”

    “很短。短得数得清。”

    “那三万年和三个月,哪个好?”

    “都好。三万年是等,三个月是到。等也好,到也好。都是活着。”

    泥鳅点了点头。“对。都是活着。活着就好。”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绿豆汤喝完了。碗底有几颗绿豆,沉在碗底。他用手指头拈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的。”

    “绿豆是甜的?”

    “不是绿豆甜。是喝完了,碗底还有。有,就是甜的。”

    他站起来,把碗放在灶台上。“睡觉。明天包馄饨。后天做龟苓膏。大后天唱莲花落。大大后天写诗。写不完的诗,唱不完的歌,做不完的龟苓膏。天天有,天天甜。”

    他跑进屋,跳上炕,缩进被窝里。一秒钟就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小小的身子一起一伏。像海上的浪。轻轻的,慢慢的,不停的。

    阿瑶坐在他旁边,给他掖了掖被角。

    “沈木。”

    “嗯。”

    “他睡着了。”

    “嗯。”

    “他说得对。天天有,天天甜。”

    “嗯。”

    “你以前有过这种日子吗?”

    “没有。”

    “现在呢?”

    “现在有了。”

    她笑了。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白的,亮亮的。像一朵栀子花。像一朵莲花。像一朵开了三万年才开的莲花。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比任何时候都暖。比海风暖,比月光暖,比绿豆汤暖。比三万年的等待暖。

    “阿瑶。”

    “嗯。”

    “明天包馄饨。”

    “好。”

    “后天做龟苓膏。”

    “好。”

    “大后天唱莲花落。”

    “好。”

    “大大后天——”

    “大大后天也包馄饨。也做龟苓膏。也唱莲花落。天天包,天天做,天天唱。唱到海枯了,唱到石烂了,唱到月亮不亮了。还唱。”

    “唱给谁听?”

    “唱给你听。唱给泥鳅听。唱给海听。唱给月亮听。唱给等的人听。唱给被等的人听。唱给记得的人听。唱给忘了的人听。唱给苦过的人听。唱给甜着的人听。唱给所有人听。”

    她靠在我肩膀上,闭上了眼睛。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长长的,翘翘的,像两把小扇子。呼吸轻轻的,软软的,像海风。

    我坐在门口,看着海。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但月亮在天上,在海里。天上一轮,海上一轮。两轮月亮,隔着一片海。

    但海是连着的。月亮也是连着的。我们看的是一样的月亮。这么一想,就不想了。

    泥鳅在梦里翻了个身。“龟苓膏……甜的……”

    阿瑶在梦里笑了。笑得跟月光一样,轻轻的,柔柔的,到处都是。

    海在响。浪在涌。月亮在天上。

    我在。

    你在。

    他在。

    够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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