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州往东走了三天,到了九江。
九江在长江南岸,是个老城。三国的时候叫柴桑,东晋的时候叫寻阳,后来改叫九江。这个地方最有名的不是它的名字,是它旁边的一座山——庐山。
“庐山?”泥鳅站在城门口,抬头往远处看。天边有一片山影,模模糊糊的,藏在云雾里。“就是李白写‘飞流直下三千尺’那个庐山?”
“对。”
“那我们去爬吗?”
“你想爬?”
“想!”泥鳅的眼睛亮了,“我要去看看,三千尺的瀑布到底有多高。”
阿瑶笑了。“三千尺是夸张的。哪有那么高的瀑布。”
“那李白为什么那么写?”
“因为他喝了酒,”我说,“喝了酒看什么都高。”
泥鳅想了想。“那我也要喝酒。喝了酒看瀑布,就有三千尺了。”
“你才八岁,喝什么酒。”
“那你多少岁开始喝酒的?”
“……一万多岁。”
“那我等到一万岁再喝。”
阿瑶笑得更厉害了。
我们没急着去庐山。泥鳅的鞋又磨破了,得在九江买双新的。他的脚长得快,一个月前买的鞋,现在又小了,脚趾头从前面顶出来,像五个探头探脑的小脑袋。
九江的集市比洪州的小,但比黄州的大。卖鞋的摊子在集市的东头,摆了一地的布鞋、草鞋、麻鞋。泥鳅蹲在摊子前,一双一双地试,试了半天,挑了一双最便宜的草鞋。
“就要这双。”
“草鞋不结实,”我说,“买双布鞋。”
“布鞋贵。”
“不差这几个钱。”
“你的钱是清风道士给的,又不是你的。”
“清风道士给的,就是我的。”
“那也不行,”泥鳅摇头,“你的钱要留着路上用。草鞋就行了,我穿什么都行。”
我看着他。八岁,瘦得跟柴火棍一样,穿着破衣服,踩着露脚趾头的鞋,蹲在鞋摊前,挑最便宜的。
“买布鞋,”我说,“算我借给你的。以后你写了文章,卖了钱,还我。”
泥鳅愣了一下。“我的文章能卖钱?”
“能。比李白的还值钱。”
“骗人。”
“不骗人。李白的文章卖了上千年了,还在卖。你的文章刚写,还没人知道。等有人知道了,比李白的还贵。”
泥鳅将信将疑,最后还是买了布鞋。蓝色的,很亮,穿在脚上像两只小船。他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又走了两步,咧着嘴笑了。
“好看吗?”
“好看。”
“真的?”
“真的。”
“那我要穿着它去爬庐山。”
“行。”
卖鞋的老头收了钱,抬头看了我一眼。“你们要爬庐山?”
“嗯。”
“那你们可得小心。这两天山上不太平。”
“怎么了?”
“闹妖怪。”老头压低声音,“山上的三叠泉瀑布旁边,住着一个妖怪。好多年了,一直安安静静的。但最近不知道怎么了,老是在夜里叫。叫得可瘆人了,像哭一样。山下的村子都不敢住人了,搬了好几家。”
泥鳅的眼睛亮了。“妖怪?”
“你别打主意,”我说,“我们是去看瀑布的,不是去打妖怪的。”
“可是……”
“没有可是。”
老头收了摊,走了。走之前又说了一句:“你们要是真上山,别走夜路。那东西天黑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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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九江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上山。
庐山很大,比终南山还大。山上的路不好走,全是石头台阶,有的地方陡得跟梯子一样。泥鳅穿着新布鞋,走得很小心,怕把鞋弄脏了。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鞋面上就全是灰了。他心疼得直咧嘴。
“没事,”阿瑶说,“鞋就是用来穿的。脏了洗,破了补。”
“可是这是新鞋。”
“新鞋也会旧。人也会老。东西就是用来用的,不是用来供着的。”
泥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然后他就放开了,在石头台阶上蹦蹦跳跳的,新鞋踩得啪啪响。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听见了水声。轰隆隆的,像打雷一样,从山谷里传上来。
“瀑布!”泥鳅喊了一声,撒腿就跑。
我们跟在后面。转过一个山弯,瀑布就出现在眼前了。
三叠泉,确实有三叠。上面的水从崖顶冲下来,砸在第一级石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然后继续冲,砸在第二级上;再冲,砸在第三级上。三级加起来,大概有几百尺高。虽然没有三千尺,但也够壮观了。
泥鳅站在瀑布下面,仰着头,嘴巴张着,水雾打在脸上,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老头儿!”他喊,声音被瀑布声盖住了,只能看见嘴在动。
我走过去。“什么?”
“李白说的不对!”他指着瀑布,“这不是三千尺!这是——”
他想了想,没想出数字来。
“你说多少?”
“一万尺!”他喊,“比李白说的还高!”
阿瑶笑了。她站在水潭边上,水雾飘过来,打湿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接了一把水,凉凉的,清清的。
“沈木,”她说,“你来过这里吗?”
“来过。”
“什么时候?”
“东晋的时候。大概……一千七百年前。”
“跟谁?”
“跟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种地的。”
泥鳅从瀑布那边跑过来,浑身湿淋淋的,像一只落汤鸡。“什么种地的?谁?”
“陶渊明。”
泥鳅愣住了。“陶渊明?那个写‘采菊东篱下’的陶渊明?”
“对。”
“他也是种地的?”
“对。他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种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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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瀑布旁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泥鳅把鞋脱了,晾在石头上,光着脚丫子晃来晃去。阿瑶从包袱里拿出干粮——王老板给的那块肉还有一点,她切成薄片,一人分了几片。肉凉了,但还是很香。
“老头儿,”泥鳅一边嚼肉一边说,“陶渊明也来过这里?”
“来过。他就住在山下面,柴桑。离这儿不远。他没事就上山,看瀑布,看云,看菊花。”
“他为什么种地?他不是当官的吗?”
“当过。当了几天就不当了。”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没意思。当官要听别人的话,要陪笑脸,要说自己不想说的话。他不愿意。他说:‘我这个人,不能为五斗米折腰。’”
“五斗米是多少?”
“不多。大概够一个人吃一个月的。”
“为了一个月的米,就要弯腰?”
“对。他不愿意。他说,腰弯下去了,就直不起来了。人活一辈子,腰要是直不起来,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那他不当官了,吃什么?”
“种地。他自己种,自己收。收成好的时候能吃个饱,收成不好的时候就得挨饿。有一年收成不好,他饿得前胸贴后背,朋友请他出去当官,他不去。说:‘饿死事小,折腰事大。’”
泥鳅嚼着肉,嚼得很慢。
“老头儿,你见过他?”
“见过。在东晋的时候。他大概四十多岁,刚从彭泽县令的位子上辞了职,回到家里种地。他的家在柴桑,一个小村子,叫栗里。几间草房,一个院子,院子里种了好多菊花。”
“他请我喝酒。他穷,喝不起好酒,自己酿的。浊酒,浑的,有一股酸味。但他喝得很高兴。一边喝一边说:‘这酒不好,但它是自己酿的。自己酿的酒,喝着踏实。’”
“他问我从哪儿来。我说从很远的地方来。他说:‘多远的?’我说:‘几万年。’他看了看我,没吃惊,没笑话,只是点了点头,说:‘难怪你看上去这么累。’”
“我说:‘累?’他说:‘对。活了几万年的人,能不累吗?你看我,才活了四十多年,就觉得累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种地?种地不累吗?’他说:‘种地累,但种地的累是不一样的。当官的累,是心累。种地的累,是身体累。身体累了,睡一觉就好了。心累了,睡多少觉都好不了。’”
泥鳅点了点头。“他说得对。我在破庙里的时候,天天什么都不干,但累得要死。跟着老头儿走路,天天走几十里,但精神好得很。”
“对,”我说,“就是这样。”
“后来呢?”阿瑶问。
“后来他喝多了,拉着我去看他的菊花。院子里种了好多,黄的、白的、紫的,什么颜色都有。他指着一朵黄的,说:‘你看这朵,好不好看?’我说:‘好看。’他说:‘好看在哪儿?’我说:‘好看在它不用跟别的花比。它就是它。黄的就好好的黄,不用想着变成红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把邻居家的狗都吵醒了。他说:‘你这个人,懂花。’我说:‘我不懂花。我懂的是——不用比。活自己的就行了。’”
“他说:‘对。活自己的就行了。我写诗也是这样。不跟别人比。别人写得好,那是别人的事。我写我的。我种地,我喝酒,我采菊花,我写诗。这些都是我的事。跟别人没关系。’”
“他又倒了一杯酒,递给我。我喝了。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菊花吗?’我说:‘不知道。’他说:‘因为菊花不开在春天。春天是别人的季节,桃花开了,杏花开了,牡丹也开了。热闹得很。但我不喜欢热闹。我等到秋天,等到所有的花都谢了,才开。不是开给别人看的。是开给自己看的。’”
“他又喝了一杯,说:‘人活着,最难的不是比别人强。是跟自己待着。一个人待着,不慌,不闷,不觉得无聊。这才是本事。’”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他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我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座山。”
“他说:‘你知道吗,这座山,不管你看不看它,它都在那里。你高兴的时候它在,你难过的时候它在。你当官的时候它在,你种地的时候它在。你活着的时候它在,你死了以后它还在。’”
“我说:‘山不会死。’他说:‘对。山不会死。人会死。但人死了,山还在。这就够了。’”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说:‘你活了几万年,看了几万年的山。你觉得山变了吗?’”
“我说:‘没变。’他说:‘对。没变。山没变,菊花没变,酒没变。变的只是人。人来了,人走了。人笑了,人哭了。人活了,人死了。山还是那座山。’”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但人不在了,山还有什么意思呢?’”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我们就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后来天黑了,他点了一盏灯,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灯光昏黄黄的,照在菊花上,菊花变成了金黄色。他倒了两杯酒,一杯给我,一杯放在石桌上,对着空座位说:‘这一杯,给山。’”
“我说:‘山不喝酒。’他说:‘山不喝,但我想给它喝。它看了我这么多年,我总得谢谢它。’”
“我笑了。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他家的柴房里。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他还在睡。我给他留了一壶酒,是路上买的,比他自己酿的好。然后我就走了。”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他活了六十多岁,死了。死的时候,家里人穷得连棺材都买不起。朋友凑了点钱,给他办了后事。他死之前写了一篇文章,叫《自祭文》。里面有一句话:‘不封不树,日月遂过。’——不要坟头,不要种树,让日月就这么过去吧。”
泥鳅低着头,不说话。
阿瑶看着远处的瀑布,也不说话。
“老头儿,”泥鳅过了一会儿说,“他死的时候,你在吗?”
“不在。”
“你想去吗?”
“想。但没去。”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去了,他会说:‘你怎么又来了?你不是要走吗?走就走得干干净净的,别回头。’”
泥鳅抬起头,看着我。“他说过这种话吗?”
“没有。但我知道他会这么说。”
泥鳅点了点头。“他就是这样的人。让你走,不是不想你,是怕你惦记。”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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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瀑布旁边坐了很久。
泥鳅突然站起来,光着脚跑到水潭边,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
“老头儿!这水是甜的!”
“山泉水,当然是甜的。”
“比茶好喝!比酒好喝!”他又喝了一口,“陶渊明喝过这个水吗?”
“喝过。他上山的时候,就在这里喝水。”
“那他写诗了吗?”
“写了。‘山涧清且浅,可以濯吾足。’”
“就这两句?”
“还有。‘漉我新熟酒,只鸡招近局。’——用这个水过滤他的酒,杀一只鸡,请邻居来吃。”
泥鳅笑了。“他跟我们一样。我们也是杀了一只鸡——不对,王妈妈给了我们一块肉。”
“对。差不多。”
泥鳅又捧了一捧水,浇在自己头上,打了个激灵。“老头儿,你说陶渊明种地,种得好吗?”
“不好。他不太会种地。‘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豆子种下去,草长得比豆子还高。”
“那他不是很穷?”
“穷。‘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四面墙,漏风漏雨。衣服破了,补了又补。碗里经常没东西吃。”
“那他为什么不出去挣钱?”
“因为出去了,就不能‘采菊东篱下’了。挣钱和采菊花,只能选一个。他选了菊花。”
泥鳅想了想。“那我长大了也选菊花。”
“你选什么?”
“我选走路。挣钱就不能走路了。我要走路,要看海,要看瀑布,要看山。钱不钱的无所谓。”
阿瑶在旁边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跟老头儿学的,”泥鳅说,“他活了三万年,什么都有了,什么都没有。但他还在走路。所以他什么都不怕。”
我看着泥鳅。八岁,光着脚站在水潭边,浑身湿淋淋的,头发乱糟糟的。但他的眼睛很亮。比瀑布还亮,比山还亮。
“走吧,”我说,“下山。”
“不看了?”
“看够了。”
“那明天呢?”
“明天继续往东走。”
“后天呢?”
“后天也往东走。”
“走到什么时候?”
“走到海边。”
“然后呢?”
“然后……”
我看着远处的山。
山是青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
一千七百年前,有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座山,说:“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他看见了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看见的是——山还在。菊花还在。酒还在。
人走了,但“在”还在。
“然后,”我说,“然后就在海边住下来。每天看日出,看日落,看潮起潮落。”
“那吃什么?”
“吃鱼。”
“谁做?”
“你做。”
“我不会做鱼!”
“那就学。”
“跟谁学?”
“跟海边的人学。”
“人家肯教吗?”
“肯。你拿诗换。”
“我的诗能换鱼?”
“能。比李白的还值钱。”
泥鳅笑了。笑得比瀑布还响。
“走吧!”他穿上新鞋,踩得啪啪响,一溜烟跑下山去了。
阿瑶走在我旁边,手拉着我的手。
“沈木。”
“嗯。”
“你说陶渊明的菊花,现在还开着吗?”
“开着。一千七百年了,年年都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记得。有人记得,它就开着。”
阿瑶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地笑了。
瀑布在身后轰隆隆地响着,水雾飘过来,凉凉的。
山不说话。
但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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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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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后记:
这一章写了陶渊明。但写的不是陶渊明,是菊花。
陶渊明这个人,在中国文人里头,是个异类。他不写打仗,不写当官,不写爱情。他写种地,写喝酒,写菊花。写自己穷得叮当响,但还是觉得挺好的。
这种人,在哪个时代都不多。
沈木活了三万年,见过很多人。李白是飞的,苏东坡是走的,陶渊明是站的。他就站在那里,站在自己的院子里,看着南山。不动。不走。不飞。
但他“在”。
“在”这个字,是《朽木》这本书最想说的。
你不需要很厉害,不需要很有钱,不需要很有名。你只需要在。在你的位置上,做你的事,等你的人,看你的山。
这就够了。
下一章,他们会离开九江,继续往东走。会路过一个叫石钟山的地方,会遇见一个划船的老头,会说一个关于苏轼的故事。
路还长。菊花开着。
——长安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