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元宵节,年味儿还没彻底散去。
沈知夏要考大学的决定,便在陆家的饭桌上正式过了明路。
出乎沈知夏意料的是,本以为会迎来长辈的劝阻,没想到最先表态支持的,竟然是一向严肃的公公陆振邦。
“好!有志气!”
陆振邦难得有这么激动的时候,连带着看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都顺眼了几分。
“这个臭小子,当年犟着不去上大学,还给老子搞离家出走那一套!”
“这么些年,就没干过一件正经事。如今唯一做对的,就是娶对了媳妇。”
看在他夸自己媳妇儿的份上,陆怀远也就不跟他老子呛声了,老老实实地在一旁陪着笑。
习惯性数落完儿子,陆振邦又转头对沈知夏道:
“知夏啊,你只管安心复习。家里的事有你妈操持,缺什么少什么,直接跟这臭小子说,让他去跑腿!”
苏雅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就是就是,读书是正经事。妈从明天起天天给你炖核桃补脑子!”
*
有了全家人的鼎力支持,沈知夏彻底开启了“闭关”模式。
而陆怀远也确实把“跑腿”这事儿发挥到了极致。
他开始动不动就往市里跑。
每次回来,总会像变戏法一样,从宽大的夹克兜或者帆布包里,给沈知夏掏出各种极其紧俏的复习资料。
第一次,他带回来的是薄薄的一册《1979年全国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复习大纲》,以及厚厚一摞泛黄的旧书。
“我找市里重点高中的老师打听过了。”
陆怀远一边把书放在桌上,一边倒了杯水猛灌了一口。
“过去那特殊的十年里,出的教材都太浅了,根本应付不了现在的高考。”
“大家伙公认的,还得是这套老版本的统编课本,数学、物理、化学、语文、政治、外语,都在这儿了,一套齐活。”
沈知夏看着那些保存得还算完好的旧教材,心里一阵发烫。
在这个资料比肉还金贵的年代,能一次性凑齐这套老课本,不知道他费了多少心思,跑了多少路。
*
到了三月初,陆怀远又从市里扛回来了一整套《数理化自学丛书》。
“现在的读书人有句顺口溜,叫‘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等我媳妇儿学会了,就可以带我走天下了。”
他一副与有荣焉的得瑟样。
沈知夏如获至宝。
有着前世扎实的知识底子,加上成年人极致的自律,她复习起来可谓事半功倍。
白天她梳理数理化公式,晚上则挑灯夜战,狂背大纲里的政治考点。
对,没错,1979年的高考,理科也要考政治!
这是唯一让沈知夏压力大的地方。
这有点太难为她这个上一世的理科生了。
*
随着时间的推移,书桌上的资料越堆越高。
正规出版社的《数学/物理/化学高考复习资料》;
油印版的1977、1978年高考试卷;
《中学数理化读物》和《中学数理化补充习题》;
甚至连《数学手册》、《化学用表》和《物理公式手册》这种极难搞到的专业工具书,陆怀远都一点点蚂蚁搬家似的给沈知夏凑齐了。
某天深夜,陆怀远踩着满地月光回到家。
推开房门,意料之中,书桌前的那盏小台灯还亮着。
沈知夏趴在铺满油印资料的桌上,呼吸均匀,显然是累极睡着了。
初春的夜里还有些凉,陆怀远眉头微皱。
轻轻拿走她手里的钢笔,笔尖的墨水已经变得干硬。
弯下腰,动作极轻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沈知夏并没有醒,只是本能地往他温热的胸膛里蹭了蹭,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物质决定意识……先有物质,后有意识……”
陆怀远低声轻笑。
他将她轻柔地放在床上,盖好被子,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细长的锦盒,放在了她的枕头边。
第二天一早,沈知夏醒来时,就看到了那个锦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金尖钢笔。
沈知夏握着那支沉甸甸的钢笔,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她将钢笔吸满墨水,在纸上坚定地写下一行行公式。
*
日子就在这沙沙的落笔声和男人默默的守护中,飞速流转。
时间一晃,来到了1979年的5月初。
锦溪县的迎春花已经开败了,空气中开始透出初夏的燥热。
这天傍晚,沈知夏合上最后一套油印的真题试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过了三个月高三式的生活,一轮复习结束。
这三个月,虽然辛苦,但也有一种久违了的充实。
就像又回到了前世那段备战高考的日子。
而且这一次,她感受到了那种全家都以她高考为优先的幸福感。
这是前一世孤军奋战的她,最羡慕同学的事情。
而明天,就是即将拉开帷幕的高考报名!
沈知夏感觉自己有点心跳加速,甚至有点紧张。
毕竟,上一次高考,已经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都不是恍如隔世,而是真正地隔世了。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媳妇儿,收拾好了吗?”
房门被推开,陆怀远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极其利落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整个人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锐气。
“都收好了。”
沈知夏转过身,背上桌上的布包,眼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走吧。”陆怀远走到她面前,自然地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一缕碎发,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把我的那辆二八大杠和你的小二六都擦过了,链条也上了油。”
“咱们争取以最快的速度,回去拿了户口簿就去找生产队长开推荐信,然后直接去公社报名点填表。”
“只怕拿户口簿不会太顺利,估计得有一场硬仗。”
一开始的兴奋劲过去,沈知夏又开始担忧起来。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陆怀远稳稳接住了她的不安。
有人并肩作战,沈知夏忽然就一点也不怕了。
她走到院门边,伸手握住那辆26式坤车的车把。
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只觉得胸腔里跳动着前所未有的力量。
旁边的陆怀远也利落地跨上二八大杠,修长结实的双腿稳稳撑在地上。
他偏过头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志在必得的光芒和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走吧,准大学生。”
“走!”
沈知夏清脆地应了一声,动作轻灵地跨上小二六。
“叮铃铃——”
清脆的车铃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出了陆家老宅的巷子。
车轮飞转,迎着初升的朝阳。
朝着充满无限希望的未来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