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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无处落脚

    天亮之后,赵周阳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看那辆车。

    他沿着昨天的路走回河堤,脚步比昨天稳当了一些。清晨的霜气很重,踩在枯草上嘎吱嘎吱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去看那辆车——它不可能自己好起来,这个念头本身就荒唐。但他还是去了。也许是想确认它还在,也许是想确认昨天发生的一切不是一场梦。

    车还在。比亚迪秦静静地停在河堤上,车身上蒙了一层露水,在晨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赵周阳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试着按了一下启动键。没有任何反应。仪表盘黑着,中控屏黑着,连车门未关的提示音都没有。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电量显示为零,续航显示为零,这辆车像一块被掏空了内脏的铁壳子,只剩一个壳。

    赵周阳靠在座椅上,握着方向盘,发了一会儿呆。方向盘上还有他手心汗渍留下的痕迹,挡把上有一道被钥匙划出来的印子,副驾驶的脚垫上还有昨天那个老人踩过的泥——如果那个人真的存在过的话。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在车里翻了翻,找到一个塑料袋,把充电宝、烟、打火机和那三百多块现金装进去,又把后备箱里那箱没喝完的矿泉水搬了出来。他把水放在河堤上,犹豫了一下,又从后备箱里翻出一把备用螺丝刀和一把扳手,塞进塑料袋里。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大概没什么用,但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想丢下。

    他又看了那辆车一眼。它停在那里,像一头死去的金属动物,车标上的“秦”字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忽然想起买车那天,销售说这车能开十年。现在才开了两年。

    赵周阳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回到镇子里,王刘氏已经醒了。她坐在门槛上,正在给孩子喂水。孩子比昨天好了一些,脸色没有那么青紫了,眼睛半睁着,有气无力地看着赵周阳走过来。王刘氏看到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喂水。

    赵周阳在她旁边坐下来,递给她一瓶矿泉水。王刘氏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不知道该从哪里打开。赵周阳拧开瓶盖递回去,她愣了一下,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这是什么水?”她问。

    “泉水。”赵周阳说,“很远的山上来的。”

    王刘氏没有再问,把水小心地喂给孩子。孩子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但声音比昨天有力气多了。赵周阳看着孩子的脸,心里动了一下——这孩子活过来了。昨天他以为这孩子撑不过那个晚上的,没想到还真撑过来了。

    “你打算怎么办?”赵周阳问王刘氏。

    王刘氏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说:“不知道。”

    “你家呢?”

    “没了。”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房子烧了,当家的没了,就剩这个小的。”

    “有亲戚吗?”

    “他有个姐姐,嫁到隔壁县了。”王刘氏抬起头,朝南边望了一眼,“走路大概要两天。”

    赵周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南边是一片丘陵,远处有山影,灰蒙蒙的,看不清楚。他想了想,说:“我送你们去。”

    王刘氏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不解和警惕。一个陌生的男人,穿着奇怪的衣服,说着奇怪的话,突然说要送她去隔壁县——在这个世道里,这种好心的背后往往藏着更坏的心思。赵周阳看出了她的疑虑,但没有解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她。也许是因为她是他在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活人,也许是因为那个孩子让他想起了什么,也许只是因为——他需要做点什么。什么都不做的话,他会疯掉的。

    “我不是坏人。”赵周阳说,然后觉得这句话蠢透了。坏人从来不说自己是坏人。

    王刘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衣服上,又移到他腰间的短刀上。最后她低下头,轻轻点了一下。

    “多谢。”

    赵周阳花了半个上午做准备。他在镇子里又搜了一圈,找到了一辆还能用的板车,木轮子,推起来嘎吱嘎吱响,但至少能走。他在车上铺了一层干草,又垫了一床棉被,让王刘氏和孩子坐在上面。他又找了一些干粮——发霉的米他淘了几遍,晒在太阳底下;饼铺里翻出来的硬饼子,他用布包好,塞进袋子里。他还找到了一口带盖的铁锅和几件还能穿的粗布衣裳,一并带上。

    临走之前,他又去了一趟那家药铺,把还能用的药材各抓了一些,用布包成几个小包。柴胡、黄芩、甘草、生姜——他记得他妈以前说过,这几味药能治大多数风寒。他不知道对不对,但这个时代的大夫大概也就是这个水平。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出发了。赵周阳推着板车,王刘氏抱着孩子坐在车上,三个人慢慢地沿着官道往南走。太阳挂在头顶,不暖和,但至少没有风。道路两边的农田荒着,偶尔能看到几间被烧毁的屋子,黑黢黢地立在那里,像一排排烧焦的牙齿。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赵周阳停下来休息。他把板车靠在路边,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王刘氏。王刘氏接过来喝了两口,又把水喂给孩子。孩子已经醒了,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赵周阳,嘴唇红红的,烧退了不少。

    “他叫什么?”赵周阳问。

    “狗子。”王刘氏说,“还没起大名。”

    赵周阳点了点头。狗子,这个名字在这个时代大概很常见。贱名好养活,他妈以前也说过这话。

    “你叫什么?”赵周阳问。

    “王刘氏。”

    “我是说你自己的名字。”

    王刘氏愣了一下,好像很久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了。她想了一会儿,才说:“娘家姓刘,叫刘招弟。”

    赵周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刘招弟,招个弟弟来。这个名字和狗子一样,都是这个时代的烙印。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赵周阳,周是父亲的姓,阳是他出生的那天正好出了太阳。他妈说,生他的时候是冬天,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他落地的那天突然就晴了,满屋子的阳光,所以叫周阳。

    他现在站在一千年前的太阳底下,晒着同一颗太阳。

    下午的路比上午难走。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山路,板车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得厉害,狗子被颠得直哭。王刘氏抱着孩子哄,嘴里哼着赵周阳听不懂的小调,声音沙沙的,像是砂纸在木头上磨。赵周阳推着车,额头上出了汗,羽绒服穿不住了,他脱下来搭在板车上,露出一件灰色的卫衣。王刘氏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岔路口。路边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天空。树下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庙,石头垒的,里面的土地爷像歪在一边,脸上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五官。

    赵周阳决定在这里过夜。他把板车推到土地庙旁边,用树枝和棉被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让王刘氏和狗子睡在里面。他自己在庙门口生了火,把铁锅架在火上,淘了点米,煮了一锅稀粥。米是发霉的,淘了好几遍之后霉味淡了一些,但煮出来的粥还是有一股怪味。赵周阳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但还是硬咽了下去。王刘氏倒是喝得很自然,好像对这种味道早就习惯了。

    天黑之后,风起来了。从北边吹过来的,带着一股子干冷干冷的味道,吹得树枝呜呜响。赵周阳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树枝,火苗窜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巨人。王刘氏缩在棚子里,狗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平稳而绵长。赵周阳靠坐在庙门口,手里握着那把短刀,眼睛盯着北边的方向。

    他在想事情。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想他还能不能回去,想如果他回不去的话,该怎么在这个时代活下去。他脑子里有那么多东西——他知道火药怎么改良,知道指南针怎么造,知道活字印刷的原理,知道怎么炼钢,怎么造水泥,怎么算利润,怎么管人。但这些都是书本上的东西,他从来没有真正做过。他是一个高考落榜生,一个滴滴司机,一个在现实世界里一事无成的人。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在这个更残酷的世界里活下去?

    就凭他知道赵匡胤会当皇帝?那又怎样?赵匡胤又不认识他。

    赵周阳苦笑了一下,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树枝。火星子噼里啪啦地溅起来,飞到空中,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赵公子。”棚子里传来王刘氏的声音,怯怯的,像是怕打扰他。

    “嗯?”

    “你是哪里人?”

    “很远的地方。”赵周阳说。

    “比契丹还远?”

    赵周阳想了想,说:“比契丹远多了。在海上,要坐很久的船才能到。”

    王刘氏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里不打仗吗?”

    “不打。”赵周阳说,“那里很太平。没有契丹人,没有打仗,老百姓都能吃饱饭。”

    “真好。”王刘氏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做梦一样。“那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赵周阳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到这里来的。那个灰衣老人是谁?为什么把他送到这里来?这些问题从他醒过来就在脑子里转,转了两天了,还是没有答案。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也许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更不会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某个地方。

    “我迷路了。”赵周阳说。

    王刘氏没有再问。

    后半夜的时候,赵周阳被一阵声音吵醒了。不是马蹄声,不是喊杀声,而是一种很轻的、很细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他猛地坐起来,手按在刀柄上,四下里看了一圈。火堆已经快灭了,只剩下几根暗红色的炭条在黑暗中明灭。月光从树枝间照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银白色的光斑。棚子里,王刘氏蜷缩在棉被里,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在哭。

    赵周阳松了一口气,把刀放下。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树枝,火重新燃起来,暖黄色的光映在王刘氏的脸上。她没有抬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克制,像是在怕吵醒孩子。

    赵周阳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他不会安慰人。跑滴滴的时候,遇到在车上哭的乘客,他最多就是递一张纸巾,然后继续开车。现在没有车可以开,也没有纸巾可以递。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火,等她哭完。

    过了一会儿,王刘氏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朝赵周阳看了一眼,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赵周阳说。

    “当家的走的那天早上,还跟我说,等他回来,给狗子扯块布做件新衣裳。”王刘氏的声音哑哑的,像是被烟熏过。“他说快过年了,得让孩子穿得体面些。”

    赵周阳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父亲在工地上摔断腿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跟他说,等他发了工资,给他买那双他看了很久的球鞋。那双鞋六百多,他爸在工地上搬一天砖才挣两百。

    “会好的。”赵周阳说。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王刘氏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火堆里的树枝烧断了,发出一声脆响。火星子飞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灭了。狗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声,又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上路了。王刘氏的姐姐嫁在隔壁的安平县,从柳河镇过去大约六十里路,按王刘氏的说法,走得快的话,一天半能到。赵周阳推着板车,沿着山路慢慢走。路两边是连绵的丘陵,光秃秃的山坡上偶尔能看到几棵歪脖子树,树下有时候会有一两间茅屋,但都破败了,没有人住。

    中午的时候,他们路过一个小村子。村口有几个老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看到赵周阳推着板车过来,都抬起头盯着他看。他们的目光很复杂,有警惕,有好奇,还有某种赵周阳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羡慕。赵周阳从他们身边走过,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虫子一样爬在他背上。

    一个老头忽然开口了:“后生,从北边来的?”

    赵周阳停下来,点了点头。

    “柳河镇的?”

    “嗯。”

    “惨呐。”老头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一张揉皱的纸。“那一股契丹人,从北边过来的,烧了多少村子。听说县城里都死了好几百人。”

    赵周阳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推着板车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老人们的议论声,声音很低,听不清楚,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一直追着他,直到他拐过山脚。

    下午的路更难走了。山路越来越窄,板车的轮子卡在石缝里,推起来费劲得很。赵周阳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心磨出了水泡,水泡又磨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把车把浸得滑溜溜的。王刘氏要下来走,赵周阳没让。她抱着孩子,走不了那么远的路。再说,她那双裹过的小脚,走这种山路跟受刑差不多。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安平县。县城比柳河镇大一些,城墙是用黄土夯的,大概有两三丈高,墙头上插着几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口有几个士兵守着,穿着号衣,拿着长矛,懒洋洋地靠在墙根下。进城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驴的农夫,还有几个穿着绸缎的商人。

    赵周阳推着板车走到城门口,一个士兵拦住了他。

    “哪来的?”

    “柳河镇。”赵周阳说。

    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灰色卫衣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腰间的短刀。

    “柳河镇?被契丹人烧了的那个柳河镇?”

    “嗯。”

    士兵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同情,又像是嫌晦气。他摆了摆手,让他们进去了。

    安平县城里比赵周阳想象的要热闹一些。主街上有不少店铺,布庄、米铺、铁匠铺、酒楼、客栈,一家挨着一家,虽然门面都很破旧,但至少还开着门。街上的人不多,但也不算少,来来往往的,有走路的,有骑驴的,有坐轿子的。他们看到赵周阳推着板车过来,都侧目看一眼,然后匆匆走开。

    王刘氏的姐姐住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赵周阳按照王刘氏指的路,七拐八拐地找到了地方——一间不大的院子,土墙瓦顶,院门虚掩着。王刘氏从板车上下来,抱着孩子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头来。她看到王刘氏,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妹子!你怎么来了?你这是怎么了?”

    王刘氏也哭了。姐妹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狗子被挤在中间,也跟着哭了起来。赵周阳站在板车旁边,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走开还是该站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他本来就是外人。这个世界不是他的世界,这些人不是他的人。他只是路过而已。

    哭了好一会儿,王刘氏的姐姐才注意到赵周阳。她擦了擦眼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看向王刘氏。

    “这位是?”

    “赵公子。”王刘氏说,“是他救了我们娘俩。”

    王刘氏的姐姐赶紧走过来,对着赵周阳鞠了一躬,嘴里说着感激的话。赵周阳摆了摆手,说没什么。他帮着把板车上的东西搬进院子里,又把狗子抱进屋。狗子已经不哭了,睁着眼睛看他,小手抓着他的衣服不放。

    赵周阳把狗子递还给王刘氏,退后一步,说:“那我走了。”

    王刘氏愣了一下:“赵公子要去哪里?”

    赵周阳想了想,说:“不知道。四处走走。”

    王刘氏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块玉佩,不大,成色也一般,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的花纹。王刘氏说:“这是我们家的传家宝,不值什么钱,但赵公子拿着,算是个念想。”

    赵周阳看着那块玉佩,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收下它。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他什么念想都没有。

    他转身走出院子,走进安平县的街道里。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店铺开始上门板,行人也少了。赵周阳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手里攥着那块玉佩,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要去哪里?他要做什么?他是谁?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了,还是没有答案。但至少有一件事他是知道的——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想多了就会怕,怕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走进一家还在营业的客栈,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掌柜的看了他一眼,报了个价,赵周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一百块的人民币递过去。掌柜的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嫌弃。

    “这是什么东西?不是铜钱,不是银子,连交子都不是。”掌柜的把钱扔回给他,“客官,你要是没钱,就别住店。”

    赵周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时代不用人民币。他摸了摸口袋,除了那三百多块现金,什么都没有。他在这个时代一文不名。

    他从客栈里出来,站在街上,看着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西边的屋檐下。夜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羽绒服从板车上拿起来穿上,拉好拉链,然后把板车推到巷子角落里,靠着墙坐下来。

    他把那把短刀放在膝盖上,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清点了一遍:充电宝、打火机、烟、螺丝刀、扳手、一瓶矿泉水、半袋硬饼子,还有王刘氏给的那块玉佩。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赵周阳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上。月亮又升起来了,比昨天还圆,还亮,冷冷地挂在那里,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他一个高考落榜生,连大学都没上过,跑到一千年前来,兜里只有三百块钱和一块破玉佩,睡在巷子里,像条流浪狗。

    但他没有哭。高考落榜那天他没有哭,父亲摔断腿那天他没有哭,在电子厂被骂了三个月他也没有哭。他早就学会了不哭。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上。火苗在风中晃了两下,灭了。他又打了一次,用手拢着,终于点着了。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像一只小小的萤火虫。

    他深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向夜空。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像是一个没有形状的答案。

    行。那就试试。

    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得想办法挣钱。挣这个时代的钱,用这个时代的方式。他有脑子,有知识,有一双手。他不信自己活不下去。

    赵周阳把烟抽完,把烟头掐灭在地上,裹紧羽绒服,闭上了眼睛。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远处有狗叫,有更夫的梆子声,还有一个女人在唱什么歌,声音远远的,听不太清楚。

    他忽然想起王刘氏哼的那首小调。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还有狗子抓着他衣服的小手,热乎乎的,软软的。

    赵周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股泥土的味道,混着尿骚味和霉味。他在这个味道里慢慢地睡着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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