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的水口城,成仙得道的异象频频。
城南的街巷飘起纸钱,落地便化作灰烬;码头的地面渗出暗红血水,顺着砖缝蜿蜒流淌;几盏鲜红灯笼悬在半空,隐隐传来女子悠悠长叹……
漫天妖气呼啸,成群的伥鬼护送着寅千丈来到如意观。
寅千丈出现在主殿内,注意到五尊小型塑像正变得栩栩如生,显然关联的升仙教弟子即将成仙。
一旦踏足阴仙,便代表着晋升为外门弟子。
“咳咳咳。”
“三香娘娘不敢露面,我倒要看看成仙大会如何收场。”
寅千丈捂着胸口不住咳嗽,背部渗出蜡油,目光停留在中央塑像上。
中央塑像同样也有细微变化,体表有微光散发,不过样貌依旧模糊,似乎无法变得与任青一模一样。
“你也在成仙?三香娘娘布局就是为了让你成仙?”
寅千丈大口喘气,身后有四名伥鬼走进殿内。
“大人,仙庭副图取来了。”
伥鬼小心翼翼取出一张泛黄的人皮纸,边缘处还残留着血肉。
所谓仙庭副图,传闻是用升仙教一位真仙的尸首炼制而成,共有一百三十五张,但凡玄仙以下的修士,其底细都能借这人皮纸窥得一二。
寅千丈满脸忌惮,其实若非万不得已,自己绝不愿动用此物。
仙庭副图每次使用都会消耗三年寿元,说明背后的真仙死而不僵,稍有不慎就会沦为对方活出第二世的养分。
“当年是从鬼坊主那里得来的,应当不至于反噬。”
他喃喃自语着,随即眉心有元神出窍。
保险起见,利用秘术把元神一分为二,六成元神没入伥鬼的泥丸宫,意识则附着四成神识沟通仙庭副图。
寅千丈将人皮纸贴在脸上,随即目光投向角落的小型塑像。
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仿佛是自己在与自己对话。
“蜡油阴仙,北涑道人,原名刘黑柱,十六年前被真仙三香娘娘收为弟子。”
寅千丈脑海中浮现出北涑道人的真容,黝黑的脸庞布满蜡油,显得平平无奇,气息隐隐在城内一处。
他想的话,借助仙庭副图立刻就能找到此人。
不过现在方圆百里遍布妖气,就算北涑道人及时成仙,难免身魂也会沾染妖气,自己有的是机会除掉。
寅千丈再次看向其余成仙的小型塑像。
但凡三香娘娘的弟子,几乎都是十七年内收下的,很可能当年发生过什么,才有如今的成仙大会。
他冷哼一声,把注意力转向中央塑像。
“只要你一死,三香娘娘谋划再深,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话音未落,寅千丈眉头紧锁,仙庭副图竟然毫无反应。
“难道是元神不足?要么用六成元神试试。”
正在此时。
仙庭副图表面无端生出皱褶,有五官长出,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庞,沙哑的声音在寅千丈脑海中炸响。
“他是谁?”
“快说,他是谁?!!”
寅千丈心头一凛,第一时间便想扯掉仙庭副图。
“老夫数百年谋划一朝尽毁,你这虎妖…也不得好死!!”
寅千丈愣在原地,表情变得无比呆滞,脑海中突然出现一尊无边无际的仙人,看不见具体形态样貌。
大道之音在吟唱。
咔!
寅千丈仅仅初窥万分之一,额头生出剧痛,头骨裂开缝隙,口鼻同时喷血,不受控制的仰面倒地。
伥鬼慌忙上前搀扶,却见仙庭副图已经遍布尸斑,彻底沦为凡物。
四成元神消散一空。
砰。
容纳寅千丈元神的伥鬼爆体身亡,剩余元神回归肉身,却发现四成元神折损前没有遗留任何记忆。
只剩依旧深入骨髓的寒意,仿佛直面了大恐怖。
寅千丈手脚并用的爬出主殿,直到退到阶梯处才勉强冷静下来,喘着粗气道,“是…三香娘娘?还是仙…庭副图反噬?或者是…他?”
主殿内的中央塑像依旧耸立着,看不出半点变化。
“不可能是他,除非此人足以碾压三河府一切势力。”
寅千丈身魂皆是重创,双手抓着脑袋,境界跌落已经是可以预见的。
正在此时,怀中的官印传来一阵异动。
那是新上任的三河知府传来的消息,自己就连对方是谁都不清楚。
寅千丈愣神良久才将官印贴在额头,随即脸色变得铁青。
按惯例,各城镇乡试结束后,金榜汇总是在三河府进行,然后由知府带领众妖修面见朝廷官员。
如今新上任的知府却把金榜汇总放在水口城。
意味着所有金榜题名的妖修都会即刻赶来。
………
四日后。
初春回暖,水口城的积雪已经逐渐开始融化。
任青清扫着院角的落叶,竹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轻响,不远处有十几只竹鼠耐心蹲在角落。
他指尖一弹,骨髓落在竹鼠的嘴里。
竹鼠很快生出变化,木行术的符箓遍布全身骨骼,头顶长出一撮鲜艳的绿毛,鞠躬后主动退开。
鼠真人在旁拔草,时刻配合领导的一举一动。
任青突然停下了动作,眉心有微光涌动,鼠真人立刻把藤椅搬来。
良久,他才重新收敛神识,若有所思的喃喃着:“无量天尊,难道是即将成就阴仙的征兆?”
明明未曾刻意突破境界,元神却在近日毫无征兆的增长半成。
如果不是仙体的原因,或许是每日勤勤恳恳积攒功德,外加贫道的道心纯粹,暗合了天道运转的缘故。
“嗝儿。”
任青打了个绵长的饱嗝,仿佛不久前吃过什么东西。
他靠在椅子上,打算小寐一会儿。
自己本来还以为任山石开设武馆后能多些趣事,结果一连数日,一个上门想要拜师的人都没有。
任山石现在天天带着云娘四处乱转,说是什么物色人选。
“仙长!”
鼠真人呆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怎么了?”
“仙长!仙长!!!”
鼠真人回过神来,呼吸粗重的如同风箱,“弟子的天生神通,感受到水口城外有许多宝光,是…各灵材。”
“而且仙长你也知道,弟子还能辨别宝光是否暗含祸端,那些…那些宝光确实没有多少威胁。”
任青眉头微挑:“你是说,有不少人正带着灵材往水口城来?”
鼠真人下意识的点头,水口城的乡试临近结束,妖修应该朝着三河府汇聚才对。
可无论如何,这个机会不能错过啊,自己金榜题名就在眼前!
“仙长,要不要弟子去看看宝光是怎么回事?”
鼠真人咽了口唾沫,随即却听到任青长叹一口气,然后语重心长的说道:“鼠真人,我等修行之人当清心寡欲,怎能对身外之物生出贪念?”
“灵材虽好,终究是外物,过度执着只会乱了道心。”
鼠真人被当头一棒,顿时冷静下来,“仙长教训的是!弟子知错。”
想想也是,这不是给仙长平白招来麻烦吗?
“但话又说回来了,”
任青话锋一转,留给鼠真人一个背影,“若是这些灵材本就属于邪魔外道,那多半是通过丧尽天良的手段得来的,如若不取,反而是祸害。”
“我辈修行,除魔卫道本就是分内之事,岂能坐视不理?”
他指向趴在井口沉睡的蛙仙君,对鼠真人道:“你把大师兄带去,遇上事了,呼唤一声‘仙长’即可。”
鼠真人心服口服,只觉得仙长的道理通透得很。
“弟子明白!”
它兴奋的舔舔大门牙,嘴里发出一声嘶鸣。
嘶鸣无声,却能让鼠童清晰的听见。
街角的排水沟、墙根的裂缝、庭院的菜畦……
城内各处都有黑鼠钻出,它们不约而同的朝着城外汇聚,同时还有四十余只刚传授木行术的竹鼠混在里面。
“师弟们,随我冲!”
“除魔卫道本就是分内之事,岂能坐视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