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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陆长生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的一声,断了个彻底。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脚下不稳,被柳师师推得连连倒退,“咚”的一声,后背再次重重撞在了坚硬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嘶——”
背脊骨传来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但这痛感并没有让他清醒,反而像是一种猛烈的催化剂,让眼前的场景变得更加真实、更加荒谬,也更加……令人血脉偾张。
怀里的柳师师就像个八爪鱼一样死死缠着他,恨不得把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
那股特有的兰花幽香混合着女子身上因高热而散发出的燥热体香,像是有生命一般,一个劲儿地往他鼻孔里钻,直冲天灵盖,勾得人气血翻涌,两耳轰鸣。
借着门外那一缕清冷的月光,他低头看去。
但他更惜命。那可是宗主夫人!是会掉脑袋的!
“夫人!醒醒!您快醒醒!”
陆长生猛地一咬舌尖,一股铁锈味的血腥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用这剧烈的疼痛强行唤回一丝理智。他压低声音,焦急地试图唤醒她的神智。
他不敢大声喊,万一引来了巡逻的执法队,看到这一幕,他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只会死得更快。
“我不醒!我不听!我不听!”
柳师师却像是被宠坏了却又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女孩一样,不但没有松手,反而像是要把自己嵌入他怀里一般,抱得更紧了。
她在陆长生怀里拼命摇头,满头的青丝蹭得陆长生下巴发痒,温热的眼泪蹭了他一身,声音里带着破碎的哭腔,还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恨意:
“你又要给我讲大道理……又要说什么太上忘情……我恨死你的太上忘情了!难道那该死的剑道比我还要重要吗?!难道我们夫妻情分,还抵不过那一本破剑谱吗?”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宗主夫人,只是个被丈夫为了大道冷落了整整数十年、守了数十年活寡的怨妇。
陆长生看着怀中哭得梨花带雨、几近崩溃的女人,心里莫名一颤。
原来,褪去了那层令人不敢逼视的光环,剥离了那一层层冰冷的伪装,这才是柳师师的真面目。
那一刻,借着清辉,陆长生竟有些看痴了。
那是一张怎么样的脸啊,精致的瓜子脸轮廓柔美,仿佛是江南烟雨中最细腻的一笔水墨,即便此刻满是泪痕,也美得惊心动魄。
平日里,她总是高坐在宗主宝座旁,用厚厚的冰霜将自己层层包裹,威严得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可此刻,那层冰霜彻底融化了,露出下面早已千疮百孔的柔弱。
最杀人的,还是那股子反差到了极致的气质。
原本是端坐云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圣洁神女,可现在,她就像是一朵被狂风暴雨无情摧残过的娇花,凌乱,破碎,却又透着一股致命的诱惑。
那件象征着身份与威仪的玄青道袍半挂在臂弯,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大半,将这一身只应天上有的春色,毫不设防地展现在了一个卑微的扫地弟子面前。
这种极致的堕落感与破碎感,足以让世间任何一个男人为之疯狂,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也想跳下去一探究竟。
陆长生看着她,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明悟:这位宗主夫人心里,早就积攒了满腹的委屈和怨气吧,要不就成全一下她?安慰安慰,反正她现在也不知道是谁?
剑无尘那个老古董,为了修炼所谓的太上忘情,把这么个大美人扔在一边守活寡,当真是暴殄天物,也是在造孽啊。
“我不讲道理。”陆长生鬼使神差地低喃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回她的话,还是在说服自己。
陆长生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他不敢用原本清朗的声音,而是刻意压低了嗓音,让声线听起来沙哑低沉,带着一种经历沧桑后的疲惫感。
这话一出,怀里正在乱动的柳师师突然安静了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迷离且涣散的眼睛努力想要聚焦,死死地盯着陆长生的脸,似乎在确认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心中所想的那个负心汉。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陆长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浸透了衣衫。
千万别认出来……千万别认出来……要是这时候她清醒过来,或者发现是个冒牌货,自己真的就是死无全尸了!
突然,一只滚烫的手抚上了陆长生的脸颊。
“你变了……”
“你的眼神……不像以前那么冷了,没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了。”
柳师师痴痴地笑着,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那模样看起来既疯癫又可怜,
“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这么多年,你也是装的,对不对?你也不想修那个什么该死的忘情剑了,只想我们要好好的,对不对?”
陆长生喉咙发干,根本不敢开口说话,生怕多说一个字就会露馅。面对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他只能硬着头皮,动作僵硬地缓缓点了点头。
见他点头,柳师师眼里的光一下子亮了起来,那光芒炽热得吓人。那是压抑了整整十年、在绝望中挣扎许久终于得到回应后的狂喜。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骗我的……”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凑上来,根本不给陆长生任何反应的机会,滚烫的唇狠狠地印在了陆长生的嘴唇上。
这一下,如同一道惊雷,彻底封死了陆长生的所有退路。
她的唇很软,像是刚出锅的糯米团子,却又烫得惊人,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动作生涩而急切,毫无技巧可言,甚至因为用力过猛,牙齿重重地磕到了陆长生的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陆长生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完了。
这下是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亲都亲了,亵渎宗主夫人的罪名算是坐实了。
这个时候,这谁还能顶得住?
陆长生脑海中那些关于宗规戒律、关于身败名裂的恐慌思绪,在这一刻被那滚烫的温度融化得连渣都不剩。
他本就是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面对一个被走火入魔折磨得神智不清、且主动投怀送抱的绝色佳人,若是再推三阻四,那真就是暴殄天物了。
去他的杂役弟子,去他的死无全尸。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陆长生把其它的思绪都丢到九霄云外,原本僵在半空的手臂缓缓落下,反手搂住了柳师师那纤细得仿佛盈盈一握的腰肢。
他直接用手一拉。
那件半挂在柳师师臂弯的玄青道袍彻底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轻柔的闷响。
紧接着,陆长生骨节分明的手指勾住了她内里那层薄如蝉翼的素色纱衣。
“嘶啦——”
一声极其细微的裂帛声在静谧空旷的大殿内响起,那层本就摇摇欲坠的薄纱,如同春日里被暖风吹落的最后一层积雪,轻飘飘地委顿于地。
大殿内昏暗的烛火摇曳不定,将两人纠缠的影子投射在冷硬的青砖石面上。
失去了最后的遮蔽,柳师师那一身毫无瑕疵的莹白肌肤,在微弱的烛光下泛着一层令人目眩的粉色光晕。
陆长生呼吸一滞,不敢多看,更不敢开口说话生怕露馅。
他的唇顺着她的下颌线一路向下,动作谈不上多么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压抑过久的粗粝,但对于此刻急需纾解的柳师师来说,却仿佛是相思的解药。
“唔……”柳师师仰起修长白皙的脖颈,喉咙里溢出一声百转千回的娇吟。
她那双原本四处乱抓的手,此刻死死攀附在陆长生的宽阔的后背上,指甲深深陷入他的布衣里。
“你今日……怎的这般着急?”柳师师急促地喘息着,迷离的眼眸中蒙着一层水雾。
“往日里,你总是将规矩、体统挂在嘴边,连碰我一下都要端着那副太上忘情的架子……今日连解个衣带的耐心都没了,竟是用扯的?”
陆长生哪里敢接话,只能用沉默来掩饰内心的虚心。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那散发着迷人幽香的颈窝里,假装专心致志地替她“梳理紊乱的经络”。
柳师师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这十年来的冷落,让她早就习惯了那个木头般的直男剑无尘。
此刻能得到回应,对她而言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怎么不说话?是怕一开口,就泄了你那辛苦修炼的真气么?”柳师师的手指穿插进陆长生的发丝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揉弄着,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委屈与幽怨。
“你可知,你闭关这十年,我一个人守在这空荡荡的太玄大殿里,听着外头的风声,心里有多冷?那太上忘情的剑意,不仅斩断了你的情丝,也快把我的心给冻死了。”
听到这番带着哭腔的倾诉,陆长生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怜悯。
这女人看着风光无限,实则不过是个被困在金丝笼里、被丈夫遗忘的可怜虫罢了。
“冷.......好……冷……”柳师师察觉到他力道的减弱,不满地扭动了一下身躯,主动贴得更紧了些。她凑到陆长生耳边,吐气如兰,声音里夹杂着难以自抑的颤音,
“冷.......快……帮……帮……我……。”
陆长生只觉得脑子里“轰隆”一声,像是有一把火直接烧到了天灵盖。
这种披着修炼外衣的双关之语,从平日里清冷高傲的宗主夫人嘴里说出来,杀伤力简直大得离谱。
“嗯。”陆长生刻意压着嗓子,含糊不清地吐出一个字。
“你以前讲究的是行云流水、循序渐进。”柳师师闭着眼睛,嘴角泛起一丝迷醉的笑意,
“今日的手法,倒是生疏了不少,像个找不到门路的毛头小子,只知道盲目乱撞。怎么,闭关十年,连该怎么疼人都忘了么?”
陆长生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女人虽然被烧得神智不清,但身体的本能感知还在。他一个连双修伴侣都没处过的外门杂役,哪里懂什么高深的“疏导之法”,只能凭着本能去探索。
为了掩饰自己的生疏,陆长生索性心一横。
陆长生抛开了最后一丝顾忌,开始全心全意地履行自己“替宗主夫人疗伤”的职责。
大殿内的空气渐渐升温,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变得越来越沉重。
“夫君……你的气息……好像变了。”
就在陆长生渐入佳境,整个人都沉浸在这份不可言说的美妙中时,柳师师突然微微睁开了朦胧的双眼。
她那带着水光的眸子盯着近在咫尺的脸庞,虽然视线依旧无法聚焦,但语气中却多了一丝迟疑的探寻。
这句话无异于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把陆长生从云端拉回了现实。
嘎.......被发现了?!
陆长生后背的汗毛根根立起,掌心的汗水几乎要将柳师师那柔滑的肌肤打湿。
若是让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回过神来,认出自己是个冒牌货,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跑?现在两人这种毫无距离的状态,他连拔腿的机会都没有。
唯一的办法,就是转移她的注意力,彻底打断她的思绪!
......
她反手紧紧抱住陆长生,生怕他会因为自己刚才的质疑而拂袖离去。
“……好喜欢现在的你……”柳师师疯狂地摇着头,眼角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没入散乱的长发中,
“我不要太上忘情……我只要你这般火热地待我。你要一直这样下去……”
见她彻底放下了防备,陆长生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经过刚刚的惊吓,眼前这具极具诱惑力的身躯,让他的胆子彻底大了起来。
大殿外的夜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棂格格作响,却怎么也掩盖不住殿内春色。
不知过了多久。
柳师师眼角的泪痕还未干透,眉眼间那股常年萦绕的清冷与怨气却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白里透红的脸色。
她那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昭示着走火入魔的危机已经彻底解除,整个人陷入了深度的沉睡之中。
帐内光线极暗,只能隐约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狭小的空间里,充满了柳师师身上那股好闻的幽香。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躁动,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绝不是想入非非的时候。这是在救命,更是在自救。
陆长生虽然灵根低劣,但也深知修仙界的铁律。如果不帮她理顺这股狂暴的真气,一旦她爆体而亡。
这近在咫尺的爆炸威力足以将他这个练气期的小蝼蚁炸成粉末,真的就是做鬼也得做一对死鸳鸯了。
“走一步算一步吧。”
陆长生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屏气凝神,手掌紧紧贴合着柳师师平坦紧致的小腹。
他试着调动体内那点微薄得可怜的灵力,顺着掌心劳宫穴,小心翼翼地缓缓注入柳师师的体内。
然而,这一注入,陆长生的脸色瞬间大变,险些惊呼出声。
如果说陆长生的灵力是山涧里的一条细若游丝的小溪,那柳师师体内的灵力便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汪洋大海。这不仅仅是量的差距,更是质的天壤之别。
这个世界的修仙境界,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大乘、渡劫,越到后面提升越难。
柳师师身为元婴期大能,哪怕此时身受重伤、走火入魔,其底蕴也绝非陆长生可以想象。
他的灵力刚一探入,瞬间就像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被吞噬殆尽。
紧接着,一股霸道至极的寒气顺着陆长生的手掌反噬过来,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
“嘶!”
陆长生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整条右臂像是被瞬间冻住了一般,那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经脉一路向上,直冲心脏,仿佛血液都要在那一刻凝固。
要死!
这哪里是救人,这分明是嫌命长了主动送死!
就在陆长生以为自己会被这股寒气冻成冰雕的时候,柳师师体内深处突然又涌出一股极热的阳气。
那是她强行修炼某种刚猛功法出了岔子,从而引发的走火入魔之火。
这股热气如同岩浆般滚烫,与那寒气在他体内猛然对冲。
这一冷一热两股力量,竟然在陆长生这个“外人”的身体里,形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循环。
陆长生只觉得丹田处猛地一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紧接着,他惊讶地发现,那停滞了整整三年、无论如何苦修都纹丝不动的修为瓶颈,竟然在这股庞大能量的冲刷下,松动了!
这是……双修?!
不对,陆长生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正经的双修是阴阳调和,互利互惠。
而眼下这种情况,分明是因为柳师师体内阴阳二气彻底失衡,由于身体接触,那些无处宣泄的能量把他当成了一个宣泄口和中转站。
说得难听点,他现在就是个人形过滤器。
随着能量的导出,柳师师似乎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畅,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嘴里发出一声甜腻的轻哼。
她整个人像只慵懒的猫一样蜷缩起来,本能地往陆长生怀里钻得更深了,似乎想要汲取更多的凉意。
“好舒服…………”
她在陆长生耳边低声呢喃,滚烫的热气喷洒在他的脖颈和耳根,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陆长生咬紧牙关,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
这简直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一边是随时可能失控爆发的元婴期恐怖灵力,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一边是怀里这个要命的妖精,一举一动都在挑战着男人的极限。
“只能拼了!”
陆长生眼底闪过一丝狠色,不再犹豫,双手齐出。他一只手依旧按在小腹,另一只手绕到她身后,精准地按在她背后的命门穴上。
体内那简陋的《长春功》被他运转到了极致,试图引导这股狂暴的灵力在她体内形成周天循环。
随着他的动作幅度加大,柳师师身上的衣衫愈发凌乱,大片雪腻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与昏暗的床帐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
她在痛苦与欢愉的边缘反复挣扎,双手无意识地胡乱抓挠,尖锐的指甲深深掐进了陆长生的肉里,留下几道血痕。
突然,柳师师身子猛地一颤,迷离的双眼似乎在黑暗中捕捉到了陆长生的脸,那种痴迷到了极致的表情,让人看着心惊。
“无尘……既然你回来了,就别走了……”
她声音带着哭腔,双臂死死缠住陆长生的脖子,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化作烟云消散,紧接着,一句让陆长生魂飞魄散的话从她嘴里吐了出来:
“给我个孩子吧……”
这一句话,宛如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了陆长生的天灵盖上。
孩子?!
大姐,你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陆长生只觉得头皮发麻,刚才心里升起的那点旖旎心思瞬间被这一盆冷水浇灭,吓得差点当场萎了。
这柳师师平时看着高不可攀、清心寡欲,这一走火入魔,心里的执念竟然全冒出来了。看来这十年的无性婚姻,把这位高高在上的宗主夫人逼得不轻啊!
陆长生喉结滚动,根本不敢接这个话茬。
这种时候接什么都是错。说“好”?那是找死,是对宗主赤裸裸的羞辱。说“不行”?那更是找死,万一刺激得她发了疯,直接一掌拍死自己怎么办?
情急之下,他只能加重手上的力道,指尖在那几个关键穴位上狠狠一按,试图用剧烈的疼痛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唔!”
柳师师痛哼一声,身子瞬间弓起,原本迷乱的眼神中有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别说话!凝神,导气!”
陆长生再次刻意压低声音,语气变得严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但他此刻的感觉却非常奇妙。虽然身体疲惫不堪,还要时刻提心吊胆,但这其中的好处简直难以想象。
柳师师体内溢散出来的那些精纯灵气,哪怕只是九牛一毛,对于陆长生来说也是泼天的富贵。
这些灵气经过他的身体循环一圈,虽然大部分又回到了柳师师体内,但总有一小部分如同泥沙沉淀般,留在了他的经脉里。
原本干涸狭窄的经脉,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一点点被拓宽、变得坚韧。
练气三层巅峰……
那种若有若无的屏障感越来越清晰。
陆长生屏住呼吸,借着引导柳师师真气的一个大周天循环,猛地向那层屏障发起了冲击。
轰!
脑海中仿佛传来一声轻响,就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仅仅双修一次,困扰了他整整三年、让他受尽白眼的修为瓶颈,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破了。
练气四层!成了!柳师师却累的脱力晕死过去。
她现在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元婴老祖威压众生的架势?哪里还有这宗主夫人的威严?
这具身体,实在太不争气了。
数十年。
整整十年的空旷与死寂,平日里靠着修为强行压制的七情六欲,在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好不容易找到了宣泄口,根本不管那人是谁,只想贪婪地索取更多。
这一次,陆长生不再缩手缩脚。
体内《长春功》疯狂运转,那点微末的灵力在元婴期浩瀚的灵海面前如同沧海一粟,但他却像个不知疲倦的渔夫,借着这股浪潮,大开大合地施展着唯我独尊的“武技”。
没有什么怜香惜玉。
这种机会,此生或许仅有这一次。陆长生表现得格外珍惜,也格外凶狠,每一次打出都像是要在那从未有人踏足的领地里刻下自己的名字,深入骨髓,不死不休。
时间仿佛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也许过了一个世纪,也许只是一瞬。
密室里静得可怕,只剩下海水拍打着岸边发出的清脆声响混合着女人压抑不住、带着哭腔的叫声。
“无……无尘……”
她断断续续地喊着那个名字,声音飘忽,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求欢。
陆长生听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长春功》一个小周天连着一个大周天不断的循环着。
每一次运功,都像是要把她的灵魂给逼出来,让她清楚地记住现在和她双修的人到底是谁。
“不要了……”
柳师师的瞳孔开始涣散,最后,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的一声,彻底断了。
眼前一黑,四肢一僵,她身子猛地一颤,彻底昏死过去。
世界安静了吗?
并没有。
陆长生直起身,汗水顺着他精壮的脊背滑落,滴在柳师师满是汗水的玉背上,嘴角勾起一抹邪气凛然的弧度。
但他依然在运行着功法,一个小周天接着一个大周天,大开大合,连绵不断。
借着柳师师体内尚未平息的元阴之气,陆长生猛地深吸一口气,将体内运转到了极致的长春功灵力汇聚成一股洪流,狠狠撞向那道炼气四层的瓶颈。
最后用力一冲!
轰!
体内仿佛有什么桎梏被打碎,久违的力量感充盈全身,直接冲到了练气五层!
陆长生大口喘着粗气,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的力量,心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狂喜。
这简直比坐火箭还快!寻常修士苦修数载未必能进一寸,而他仅仅是一夜荒唐,便连破两境。
难怪修仙界那么多人都削尖了脑袋想找高阶女修当道侣,这哪里是修仙,这简直就是作弊,是赤裸裸的掠夺!
但他不敢再贪了。
这种窃取来的力量虽然迷人,却也烫手。
他敏锐地感觉到,柳师师体内那股狂暴的燥热正在如退潮般迅速消散,她原本滚烫的肌肤也开始慢慢恢复正常的体温。
这意味着,她的神智快要清醒了。
必须撤!马上!
现在的柳师师是毫无防备的小女人,可一旦她醒过来,发现抱着自己又亲又按、把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的不是那个负心汉剑无尘,
而是一个平日里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的扫地弟子……那画面太美,陆长生光是想一想,就觉得脖子上一阵凉飕飕的。
陆长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躁动,缓缓收回了手。
此时的柳师师正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极度松弛状态,呼吸绵长而均匀。
然而,即使是在昏睡中,她的一只手依然紧紧抓着陆长生的衣袖,指节泛白,仿佛抓着一根救命稻草,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十年前那样决绝地消失。
陆长生屏住呼吸,心脏跳得如同擂鼓。
他动作轻得像是在拆解一枚随时会爆炸的符箓。他伸出手指,一点、一点地去掰柳师师的手指。
一根小指……松开了。
无名指……也松开了。
就在他去掰中指的时候,柳师师秀眉微微一蹙,红唇轻启,梦呓般地嘟囔了一句:
“别走……”
这一声呢喃,在这个死寂的深夜里,简直比惊雷还要吓人。
陆长生吓得浑身一僵,头皮瞬间炸开,大气都不敢出,整个人维持着那个尴尬的姿势定在原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一息,两息……
好在柳师师并没有睁开眼,只是翻了个身,那原本抓着衣袖的手无力地垂落在枕边。
陆长生只觉得腿有点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才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了下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站在床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床榻之上,柳师师衣衫半解,如云的秀发铺散在枕席间,脸上带着一抹尚未褪去的潮红,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笑意。
这副模样,少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清冷,多了几分入骨的媚态,简直是在引人犯罪。
陆长生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强行把视线挪开。
色字头上一把刀,再看下去,命都要没了。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袍,又极其细致地检查了一遍周围,确认没有落下任何属于自己的贴身物品。
食盒!
陆长生快步走到外间,提起那个放在地上的红木食盒。
刚准备推门而出,他的手放在门栓上,却突然停住了。
不对。
如果就这样走了,明天柳师师醒来,发现屋里空无一人,肯定会起疑。她虽然走火入魔,但不是傻子。
她身体的变化是骗不了人的,寒毒被压制了,经脉通畅了,甚至……那种事情之后的身体反应,她自己最清楚。这绝对不是做梦能做到的。
她一定会查。
这一查就会发现,昨晚只有自己这个杂役弟子来送过灵果。听雨轩有禁制,外人进不来,除了自己,还能有谁?
到时候,那就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死路一条。
必须得制造一个完美的假象,让她以为昨晚真的是剑无尘回来了,或者至少让她心存顾虑,不敢去深究昨晚之人的身份。
陆长生脑子飞快转动,眼神在屋内四处游移。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个倒下的茶杯上。
有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这是天剑宗弟子的制式手帕,并无特别之处。
唯一的区别是他这块上面没有任何名字刺绣,只有角落里一朵不起眼的云纹。
他折返两步,将手帕故意塞到了床脚一个隐蔽但只要细心打扫又能被发现的角落。
这东西似是而非,既能证明有人来过,又指认不出具体是谁,反而能增加神秘感。
接着,他走到红木圆桌旁,目光落在那只倾倒的茶杯上。杯口还聚着一滩浅褐色的茶渍,早已凉透。
陆长生伸出食指,指尖在那冰凉的残茶中蘸了蘸,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后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笔走龙蛇,缓缓写下了一个字。
“忘。”
太上忘情,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这个字写得极其潦草,最后一笔故意拖得很长,透着一股子决绝与冷漠,像极了那位高居云端、一心只求无上大道、为了成仙甚至能抛妻弃子的剑首大人的行事风格。
看着桌上那个正在逐渐渗入木纹的水渍,陆长生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这世道,好人难做,扮个负心汉倒是顺手得很。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提起那个沉甸甸的红木食盒,将全身气息收敛到了极致,整个人如同一只刚偷完腥的黑猫,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听雨轩的院门。
夜风微凉,吹在刚出了一身冷汗的背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刚出院门没走几步,远处的石径拐角处突然传来了几声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明晃晃的灯笼火光在树影间晃动。
“那边好像有动静?”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顺着风传了过来,带着几分警觉。
紧接着是另一个略显不耐烦的声音:“又是哪只野猫吧?这后山晚上除了鬼影都没几个。”
“还是过去看看!万一是有外门弟子乱闯禁地呢?”
陆长生心头猛地一紧,那摇曳的火光眼看就要扫过来了。
这个时候要是被撞见,手里还提着个空食盒,那真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他左右飞快地扫视一圈,身形一矮,像条滑溜的泥鳅,直接钻进了路旁那片茂密阴森的竹林里。
这片竹林平日里少有人打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枯枝败叶,一脚踩下去不仅松软,还极容易发出“咔嚓”的脆响。
陆长生根本不敢跑太快,他屏住呼吸,悄然运转起体内刚刚突破的那股热流。
练气五层的灵力流转至双脚涌泉穴,身体瞬间轻盈了不少。
他施展起并不高明的轻身术,脚尖只在落叶上轻轻一点,便如落叶般飘出数尺,尽量将声响压到了最低。
好在他在这天剑宗后山扫了整整三年的地,这一草一木、一坑一洼,早就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
哪里有被雨水冲出来的泥坑,哪里是这片竹林的捷径,哪里又能最快绕回杂役区,他闭着眼都能摸得清清楚楚。
他在竹影间七拐八绕,耳听得那两个巡逻弟子的脚步声在听雨轩门口转了一圈,似乎骂骂咧咧了几句什么,随后便渐渐远去。
直到确认那灯笼的火光彻底消失在夜色中,陆长生才敢从竹林的另一头钻出来,沿着偏僻的小道一路狂奔。
一炷香后,他终于回到了外门弟子居住的那片低矮平房。
推开自己那间破旧不堪的小柴房,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陆长生反手扣上门闩,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屁股瘫坐在那张铺着干草的硬板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呼……呼……”
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砰”狂跳,撞击着肋骨,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太刺激了。
这简直是在阎王爷的鼻孔里拔毛,嫌命长。
稍稍平复了一下呼吸,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柳师师肌肤那种细腻如脂的触感,以及那滚烫得惊人的体温。那一幕幕香艳却又惊心动魄的画面,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在脑海。
“练气五层……”
陆长生用力握了握拳,感受到经脉中那股充盈激荡的灵力,比之前的涓涓细流强横了数倍不止。
虽然今晚冒了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天大风险,但这回报也是实打实的惊人。
以他这种下品杂灵根的资质,若是在外门按部就班地修炼,想要突破到练气五层,起码还得再熬个十年八年,甚至可能一辈子卡在瓶颈。
如今一夜之间,省却十年苦功。
“但这事儿还没完。”
陆长生眼中的热切渐渐退去,理智重新占据了高地,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今晚这是赚大发了,但明天才是真正的鬼门关。
突然想到自己在那房间呆了那么久,身上肯定留有多残留,于是他立马又去了跑到小河边,将全身上下都清洗了一遍,衣服更是搓了一遍又一遍,河洗冲了一次又一次,深怕留下足迹。
刚刚瘫坐在床沿,那股紧绷的弦稍微松下来,陆长生的鼻翼忽然微微翕动了两下。
这破柴房里常年混杂着霉味和干草味,可此刻,一股极淡却极具穿透力的幽香,正顺着此时还未完全平复的热气,从他的袖口、领口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这香味不似凡俗脂粉那般浓烈刺鼻,而是一种带着清冷梅花意蕴的檀香,闻着清雅,却极其顽固。
“糟了。”
陆长生脸色骤变,猛地抬起胳膊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随即像被烫到了一样甩开手。
这是柳师师身上的味道。
若是明日顶着这一身香味去干活,怎么解释得清?
“真是百密一疏,光顾着跑路,差点忘了这茬。”
陆长生二话不说,顺着记忆摸到经常洗澡的小河边。
夜里的河水透着刺骨的寒意。陆长生却顾不得那么多,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连鬼影都没一个后,便把自己扒了个精光,就连那条犊鼻裤也没剩下,一股脑全扔进了水里。
“嘶——”
刚一下水,冰冷的河水瞬间漫过全身,激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那点残留的旖旎念头瞬间被冻得烟消云散。
他抓起一把河底的细沙,也不管疼不疼,用力地在身上搓了起来。从脖颈到胸膛,再到大腿,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直到搓得皮肤发红、隐隐作痛才肯罢休。
“洗掉,全都洗掉。”陆长生一边哆嗦着一边念叨,“什么红粉骷髅,这都是催命的符,留不得,半点都留不得。”
洗完之后换上了一套干的衣服。
然后又把今天穿了一身的衣服全部浸透了水,像是跟这衣服有仇一般,抡圆了胳膊往石头上砸。
“啪!啪!”
清脆的拍打声在寂静的河边显得格外突兀,吓得不远处栖息的水鸟扑棱棱飞起。陆长生吓了一跳,手里的动作连忙放轻了些,改为用那块粗石用力地揉搓领口和袖口。
“这女人的香粉是用什么做的?怎么这般难洗。”
他把衣服凑到鼻端闻了闻,眉头紧皱,似乎还是觉得那股幽香若隐若现,像是跗骨之蛆。
洗了一次又一次,可每次洗完后,拿起都闻一闻,怕是还有残留,然后又接着洗。
“再洗两遍。宁可洗破了,也不能留味。”
他咬了咬牙,又将衣服按进冰冷的河水里,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那香味像是钻进了布料的纤维里。
他又抓了一把河泥糊在衣服上——宁愿一身泥腥味,也好过那要命的女儿香。
直到双手被河水泡得发白起皱,指尖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他才停下动作。
陆长生拎起那件湿漉漉、皱巴巴的灰袍,借着微弱的月光反复查看着。
他又凑近深深吸了一口气,确信鼻腔里充斥的只有河水的腥气和烂泥味,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再一次沿着原路,小心翼翼地摸回了柴房,把衣服挂了外面吸收灵露。
最后才回到坚硬的床上,不知道不觉又想到了柳师师。
她醒来后会是什么反应?那个随手写下的“忘”字,能不能真的骗过她?
若是她信了,以为是剑无尘回来过,那自然万事大吉,甚至会因为被心上人再次“羞辱”而更加心灰意冷,不会对外声张。
可万一……万一她发了疯,非要冲上主峰去找剑无尘对质呢?
一旦剑无尘出关否认,那整个天剑宗都会被翻个底朝天。
到时候哪怕把那只手帕藏得再好,只要宗门肯下血本用留影回溯之类的法术,自己这只小虾米怕是连灰都不剩。
“不想了,想也没用。”
陆长生甩了甩脑袋,强行驱散了这些令人心焦的念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横竖都已经干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
一股深深的疲惫感涌上心头。这种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透支,更是精神高度紧绷后的反噬。
他随手将那个要命的食盒塞到床底深处,合衣往那满是霉味的草铺上一躺。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听雨轩里那种淡淡的幽香,混杂着柴房的霉味,显得格格不入。
他在黑暗中咂了咂嘴,回味着刚刚那场荒唐的疯狂,眼皮越来越沉,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一觉直到天亮。
……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几缕金灿灿的阳光透过听雨轩那雕花的窗棂,不管不顾地刺了进来,将屋内原本昏暗暧昧的氛围搅得稀碎。
她并未完全清醒,只当是昨夜那场荒唐大梦的余韵,便又迷迷糊糊地阖上眼,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沉沉睡去。
这一觉,竟是直接睡到了正午。
当时日头高悬,屋内的光线亮得有些晃眼,柳师师才终于彻底醒转。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原本习惯性地想要去摸床头的暖炉——这十年来,每日醒来她都要忍受那蚀骨的寒意,非得靠外物暖着才能缓过劲来。
可手伸到一半,她忽然僵住了。
不对。
今日的身子,竟轻盈得不可思议。往日那种如同附骨之蛆般纠缠在经脉里的阴冷寒毒,此刻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这久违的温暖让柳师师愣在当场,紧接着,昨夜那疯狂的一幕幕画面,如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涌入脑海。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昨晚……
黑暗中急促的呼吸,滚烫的胸膛,还有那近乎野蛮的索取……
那不是梦!
真的是无尘!他真的回来了!
“无尘?”
柳师师猛地掀开锦被,顾不得自己此时衣衫不整,甚至顾不得那顺着肩头滑落的大片春光,她急切地转过头,目光在屋内疯狂搜寻。
空荡荡的。
偌大的听雨轩内,除了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再无半个人影。
没有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没有那个冷峻如冰的面容。
只有满地的狼藉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疯狂——被撞翻的圆凳孤零零地倒在地上,桌上的茶具散落一旁,地上甚至还扔着几片破碎的布帛。
走了?
柳师师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赤着脚下了床,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却强撑着扶住床沿。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皱皱巴巴的中衣,
领口敞开着,锁骨、胸口、乃至手臂上,都布满了一块块暧昧的红痕,这些印记是那么真实,那么刺眼。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为什么……”
柳师师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尽的委屈和不解,“既然回来了,既然都要了我……为什么还要走?”
她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抠出了血痕却浑然不觉。
“你就这么讨厌见到我吗?连天亮都不愿意等?哪怕……哪怕跟我说一句话也好啊……”
就在她哭得梨花带雨,几欲昏厥之时,恍惚的视线忽然扫过了不远处的檀木圆桌。
那里,似乎有些异样。
柳师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扑到桌边。
桌面上,有一滩尚未完全干透的水渍。
因为屋内门窗紧闭,湿气不易散去,那用水指写下的痕迹虽然边缘已经模糊,干了大半,但依稀还能辨认出那苍劲有力的笔锋。
是一个字。
——忘。
柳师师的身子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扣住桌沿,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忘?
好一个“忘”字!
这就是你留给我的唯一一句话?
柳师师死死盯着那个字,仿佛要将这个字刻进眼球里,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忘……”
她嘴角扯动,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低语,“你是让我忘了昨晚的事?还是让我彻底忘了你这个人?”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想要去触碰那个字,却在指尖即将碰到水渍的瞬间停住了,生怕这一碰,连这最后一点痕迹都留不住。
“太上忘情…?剑无尘,难道你已经真的忘掉一切了吗?包括你的夫人我吗?”
柳师师突然仰起头,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横流。
“好狠的心啊!你要了我的人,解了我的毒,却要杀我的心!”
她状若癫狂地挥舞着衣袖,却又在那一瞬间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个“忘”字,哪怕到了此刻,她竟也舍不得毁掉他留下的哪怕是一点点残忍的痕迹。
屋内的阳光依旧明媚,照在她苍白绝美的脸上,却照不进她那双已经近乎绝望的眼眸。
就在这时,她的眼角余光扫到了床脚的阴影处。
那里有一抹不该存在的白色,被垂落的帷幔遮住了大半。
柳师师心头微颤,顾不得此刻的虚弱,冲过去一把抓起那东西。那是一方手帕,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没有什么分量。
普普通通的白色棉布,边角有些粗糙,上面用蓝线绣着一朵极其简单的云纹。
柳师师死死攥着那块手帕,原本激动期盼的眼神,在触碰到布料那有些发涩的质感时,瞬间凝固了。
这手帕……
不对。
剑无尘乃是一宗之主,平日里衣食住行皆是极品,哪怕是擦拭佩剑的帕子,用的也是上好的金丝云锦。
这种随处可见的粗布帕子,质地低劣,针脚虽然细密却透着一股廉价感,分明是……
分明是宗门里发给那些外门弟子或是杂役使用的统一物资!
柳师师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一个荒谬至极却又无比惊悚的念头,像是一条毒蛇,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
如果这帕子不是无尘的……
那昨晚的那个人,难道不是剑无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柳师师只觉得天旋地转,呼吸都要停滞了。
如果不是剑无尘,那是谁?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深夜闯入宗门禁地,亵渎高高在上的宗主夫人?
更可怕的是,如果不是剑无尘,那自己昨晚……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瞬间涌上喉头,柳师师捂着胸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是个极其传统且骄傲的女人,作为宗主夫人,她守身如玉这么多年,即便与丈夫分居也不曾有过半点逾越。
如果……如果真的被一个陌生男人占了便宜……
“不……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柳师师颤抖着手,将那块手帕举到眼前,死死地盯着看,试图找出一点点这是剑无尘随手所用的证据。
但这云纹虽然普通,样式却极为眼熟,确确实实是宗门低阶弟子常用的物件,只是比那最次等的稍微精细那么一点点。
她猛地闭上眼,逼迫自己去回忆昨晚黑暗中的每一个细节。
那个怀抱。
那个人的气息。
虽然身形轮廓与剑无尘有几分相似,但此刻冷静下来细细回想,却破绽百出。
可昨晚……昨晚在她身上游走的那双手,虽然也修长,却细腻温润,甚至有些柔软,根本没有那种粗砺的摩擦感!
还有那个吻……
剑无尘生性冷漠,即便是在十年前他们还未分居、情意正浓时,他也从未有过那样生涩却又热烈的亲吻。他的吻总是带着克制和高高在上的疏离。
而昨晚那个人,那股子小心翼翼的呵护,那种仿佛对待稀世珍宝般的急切与温柔,绝不可能是那个修太上忘情道的男人所能拥有的!
轰隆一声。
柳师师脑海中最后一丝幻想崩塌了。
“混账!!”
她猛地将手帕狠狠摔在地上,一张俏脸煞白如纸,毫无血色。
真的不是他!
那个桌上的“忘”字,根本不是什么太上忘情的无奈,更不是让她忘却这段情缘,而是那个奸贼!
那个贼人留下来混淆视听、戏弄于她的手段!
无尽的羞耻、愤怒、杀意,瞬间填满了她的胸腔,快要将她整个人炸裂。
她堂堂元婴期大能,天剑宗的主母,竟然在走火入魔之际,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宵小之徒趁虚而入,玩弄于股掌之间!
甚至……甚至她还在那人身下婉转承欢,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夫君!
“我要杀了你!不管你是谁,我要把你碎尸万段!把你抽魂炼魄!!”
柳师师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沫。周身灵力在那一瞬间彻底失控暴涨,那一身恐怖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宣泄而出。
“砰——”
屋内那张昂贵的檀木圆桌瞬间化为齑粉,木屑纷飞,连带着周围的摆设也都被震得粉碎。
她双目赤红,提气就要冲出门去,恨不得现在就将整个天剑宗翻个底朝天。
但下一秒,她的脚步生生定在了门口。
不行。
这事绝不能声张。
一旦现在闹出去,她柳师师名节尽毁是小,天剑宗也会成为整个修仙界最大的笑柄。
更要命的是剑无尘……那个疯子若是知道了有人在他闭关期间染指了他的夫人,哪怕只是为了维护道心和面子,他也会直接出关杀人。
到时候,整个宗门恐怕都要血流成河。
柳师师死死扣住门框,指甲深深嵌入木头里,胸口剧烈起伏着。
必须冷静。必须暗中调查。
她深吸了几口带着木屑味的空气,强行将那一身翻涌的灵力压了回去,眼中的癫狂逐渐被一种令人心悸的阴冷所取代。
昨晚那人能悄无声息地进入禁地,肯定对后山的地形极为熟悉,甚至知道巡逻弟子的换班规律。
而且,那人修为应该不高。
如果是宗门内的长老或者高手,想要对她不轨,根本不需要等到她练功走火入魔才敢动手。只有实力低微之人,才只能趁虚而入,行此苟且之事。
修为不高,熟悉地形,还能在戒备森严的巡逻队眼皮子底下溜走,又用着这种制式的手帕……
范围缩小了。
柳师师缓缓转过身,视线死死锁住地上那方脏兮兮的云纹手帕,那眼神阴冷得不像是在看一块布,倒像是在看一具已经被开膛破肚的尸体。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跑不掉的……”她红唇轻启,声音低得像是从冰窖里渗出来的风,
“只要你身在这天剑宗,哪怕是躲在耗子洞里,我就算把你的皮完整地扒下来,也要把你揪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抚平了脸上扭曲的恨意,理了理凌乱的鬓发。
“来人!”
一声冷喝穿透了门窗。
不过须臾,院外传来急促的碎步声。
两个身着青衣、名为侍女实为弟子的年轻女子慌慌张张地跑进院子,也不敢抬头看屋内的一地狼藉,只是扑通一声跪在门外,瑟瑟发抖。
“夫人,有何吩咐?”
“昨晚……”柳师师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高高在上的清冷,听不出半点刚才失控的情绪,仿佛那一掌拍碎桌子的人根本不是她,
“除了巡逻队,还有谁来过听雨轩?”
跪在地上的两个侍女悄悄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疑。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些的,伏低了身子,小心翼翼地回道:
“回禀夫人,昨晚前半夜一切如常,并未有人靠近。只有……只有外门弟子陆长生,奉命来送过一次这一季的新鲜灵果。”
“陆长生?”
柳师师眉头微微蹙起,这个名字听着既陌生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就是那个负责打扫后山青石长阶的杂役弟子。”侍女连忙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外门弟子的轻视,
“五行杂灵根的资质,入门都三年了,还在炼气二层晃荡,平日里就在杂役处混日子。”
柳师师眼眸微眯,一道寒光在眼底稍纵即逝。
一个外门废物?
五行杂灵根,那是修仙界公认的废柴体质,一辈子筑基无望的蝼蚁。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胆子夜闯禁地?又怎么可能有本事避开门口的禁制?
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该在踏进院子的瞬间就吓得尿裤子才对。
理智告诉她,这不可能。
但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个,哪怕再荒谬,也是唯一的线索。他是昨晚除了巡逻队外,唯一出现在听雨轩范围内的活人。
“他人呢?”柳师师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像是淬了毒的冰棱。
“回夫人,这个时辰,他应该正在杂役处那边的林子里扫地。”
“去,把他叫来。”
柳师师修长的指尖在满是木屑的桌案残骸上轻轻一扣,发出一声脆响,她眼帘低垂,遮住了眼底那一抹极度危险的光芒,
“就说……我对昨晚送来的灵果甚是满意,有些话要问他,顺便,本夫人要重重赏他。”
“是。”
两个侍女不敢多问,连忙叩首领命,匆匆退下。
待脚步声远去,院子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柳师师弯下腰,用两根手指夹起那方被她揉得皱巴巴的手帕,嫌恶却又郑重地收入袖中。
她缓步走到幸存的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
面色红润,眼角含春,脖颈间甚至还残留着几抹淡淡的红痕,哪里像是走火入魔刚醒,分明就是一副刚承欢雨露后的娇媚模样。
“哐当”一声。
柳师师抓起台上的胭脂盒狠狠砸向镜面,铜镜未碎,胭脂却洒了一地,如血般殷红。
她抬手,用袖口狠狠擦拭着自己的嘴唇,用力之大,几乎要将嘴皮蹭破,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昨晚那个人温热的触感,那是耻辱的印记。
“陆长生……”
她看着镜中有些狼狈的自己,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三个字,眼神怨毒。
“若真是你趁人之危,我会让你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天剑宗外门,杂役处。
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陆长生手里拿着一把秃了毛的大扫帚,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着地上的叶子。他动作慢吞吞的,眼神也有些呆滞,看起来就像是个还没睡醒的傻小子。
实际上,他的心脏正突突直跳,眼皮子更是跳得像是在蹦迪。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今儿个倒好,两只眼皮轮流值班,这是要发横财还是要原地升天?
“陆长生!”
一声娇叱突然从台阶上方传来,带着几分倨傲和不耐。
陆长生猛地抬头,只见台阶上站着两个身穿青衣的内门师姐。两人双手抱胸,下巴微扬,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那眼神跟看垃圾堆里的一条咸鱼没什么两样。
听雨轩的人。
陆长生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轰”的一声砸了下来,砸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来得真快啊。阎王爷点卯都没这么准时的。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扔了手里的扫帚,原本冷淡精明的五官瞬间归位,无缝切换出一副憨厚、老实,甚至透着点“清澈愚蠢”的表情。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小跑着迎上去,腰背佝偻着,点头哈腰道:
“哟,两位师姐好!什么风把您二位吹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不知找师弟我有啥吩咐?”
“夫人传话。”
其中一个侍女嫌弃地扫了他一眼,往后退了半步,似乎怕沾上他身上的晦气,“说是昨晚你送去的灵果不错,甚合心意,要赏你。”
赏我?
陆长生脸上堆着笑,心里却是冷笑连连。
这哪是赏,这分明就是一道催命符。
昨晚那灵果盒子连盖子都没掀开,她吃空气觉得不错?这摆明了就是鸿门宴,要把自己骗过去严刑逼供。
只要自己踏进那个门,一旦露出半点马脚,绝对会被直接切片研究,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夫人厚爱……弟子真是……真是诚惶诚恐啊!”
陆长生瞬间做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怂包样,双手缩在袖子里微微发抖,抖得极其自然,频率堪比羊癫疯早期症状,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师、师姐,能不能容弟子回去换身干净衣裳?这一身灰扑扑的,又是汗又是土,怕污了夫人的眼,冲撞了贵人。”
“哪那么多废话?让你去就去!”
侍女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柳眉倒竖,“你是去领赏,又不是去相亲,还要沐浴更衣不成?快走!别让夫人久等!”
“是是是,师姐教训得是。”
陆长生“唯唯诺诺”地应着,缩着脖子,硬着头皮跟在两人身后。
一路上,他低垂着头,看似看着脚尖,实则大脑CPU正在疯狂燃烧,开始逐帧复盘昨晚的行动。
手帕扔了,那是为了混淆视听。字条是左手写的,笔锋完全不同。脸蒙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用了变声术,苍老沙哑。
看似完美的犯罪现场……不对,是完美的救人做好事现场。
但只要是人做的,就一定有破绽。
唯一的漏洞,是触感。
昨晚为了帮柳师师梳理狂暴的灵力,他不得不贴身按摩推拿。虽然当时柳师师神志迷离,走火入魔,但高阶修士的身体感知极其敏锐,是有记忆的。
尤其是那双手。
陆长生借着袖子的遮挡,低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的手。
虽然平日里拿着扫帚装模作样,但作为一个拥有金手指的穿越者,这双手因为穿越前保养得当,加上修炼《长春功》常年灵气滋养,十指修长如玉,骨节分明,皮肤细腻得如同羊脂白玉。
怎么看,这都不像是一个天天握扫帚、干粗活的杂役的手。
这特么分明就是一双弹钢琴的手!
如果柳师师那个精明的女人要验手……
陆长生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之色。
怀疑一旦产生,罪名就已经成立了一半。与其被动等待检查露出破绽,不如自己先把这条路给堵死。
只要对自己够狠,敌人就无路可走。
前方山道转弯处,路边生长着一片茂密的荆棘丛,那是“铁棘草”,枝条坚硬如铁,上面长满了倒钩般的尖刺,寻常野兽看见都要绕道走。
就是现在。
陆长生瞅准时机,脚下故意在一块布满青苔的石头上狠狠一滑。
“哎哟卧槽!”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山林。
他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像是喝醉了酒的大鹅,重重地向路边栽去,不偏不倚,一头扎进了那片带刺的荆棘丛里。
动作浮夸得像是碰瓷现场,但摔也是真摔。
“怎么笨手笨脚的!”
前面的侍女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走个路都能摔跤,真不知道宗门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用!”
陆长生狼狈不堪地从荆棘丛里爬起来,头上挂着两片枯叶,满脸尴尬和讨好:
“对不住,对不住两位师姐!路太滑,这破鞋底也不争气……该死,真该死。”
他一边说着,一边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想要拍身上的土。
“嘶——”
那一双手伸出来的瞬间,两个侍女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应该完好的双手,此刻已经被荆棘那些锋利的倒钩划得血肉模糊,皮开肉绽。
掌心、手背全是纵横交错的伤口,几根断裂的尖刺深深扎进肉里,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掉,瞬间染红了袖口,看着都让人觉得钻心的疼。
“真晦气。”
侍女嫌弃地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血溅到自己身上,“行了行了,别拍了,越拍越脏。赶紧走,别让夫人久等,弄脏了听雨轩的地毯仔细你的皮!”
“是是,弟子知错。”
陆长生垂着头,卑微地应着,借着低头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冽弧度。
疼是真的疼,十指连心,那种火烧火燎的刺痛感直冲天灵盖。
但这伤,是保命符。
只要这双手烂了,那个细腻温润的触感就不复存在。
这婆躲过去的话就是血赚。
……
听雨轩的正厅内,死寂得有些吓人。
昨夜那场翻云覆雨造成的满地狼藉,此刻早已不见踪影,连地缝里的灰尘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博古架上的玉瓶摆放得端端正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仿佛昨晚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境。
柳师师端坐在铺着雪狼皮的主位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青花茶盏。她面无表情,眼帘微垂,让人完全捉摸不透这位元婴期大能此刻的心思。
陆长生刚一只脚踏进门槛,就觉得周围的空气陡然变得粘稠起来,仿佛灌满了水银,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那是一股只有高阶修士才能释放出的无形威压,虽然没有刻意针对,却足以让低阶弟子喘不过气。
“外门弟子陆长生,拜见夫人。”
没有任何犹豫,陆长生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这一跪结结实实,膝盖骨撞击地板的声音清晰可闻,紧接着就是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脑门死死贴着冰凉的地砖,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柳师师没有立刻叫起,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厅里静得只剩下轻轻的杯盖刮擦茶碗的声音,“叮……叮……”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尖上。
她轻抿了一口茶,这才缓缓抬眼,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X光射线,开始一寸一寸地在陆长生身上刮过。
从头顶那稍显凌乱的发旋,到紧绷僵硬的后背,再到满是黄泥和灰尘的鞋尖,没有任何遗漏。
最后,那道视线定格在了陆长生撑在地面的那一双手上。
那确实很难称之为一双完整的手。鲜血顺着指缝溢出,在洁白的地砖上积了一小滩殷红,原本应该平整的皮肤皮开肉绽,几处甚至翻卷开来,露出里面鲜红的嫩肉,看着就像两团烂肉。
柳师师挑剔的眉梢微微一动。
“手怎么了?”
她的声音清冷,像深秋里的寒潭水,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撒谎的威严。
陆长生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兔子,声音里带着三分真实的痛楚和七分伪装的畏惧:
“回、回夫人……刚才来的路上,弟子心里太激动,光顾着赶路没看脚下,一不留神……像个球似的滚进荆棘丛里了。”
“哦?这么巧?”
柳师师轻轻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站起身,裙摆微动,一步步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熟悉的兰花幽香再次钻入陆长生的鼻腔。昨晚,这股香味曾让他意乱情迷,在生死的边缘疯狂试探;
而此刻,这香味却像是无形的绞索,每吸入一口,都觉得肺叶隐隐作痛。
一双绣着金丝云纹的精致绣鞋停在了他的视线里。
“把头抬起来。”
命令简短,不容置疑。
陆长生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他尽量控制着面部肌肉,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足够茫然和局促。
他的眼神清澈、愚蠢,透着一种还没被修仙界的险恶污染过的“纯真”,那是标准的最底层炮灰才会有的眼神,甚至带着点刚入世的大学生那种清澈的懵懂。
柳师师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美眸仿佛深不见底的旋涡,试图透过这层皮囊看穿下面的灵魂。
看了许久,她心中的疑虑稍微淡了一些。
不像。
昨晚那个人的眼神,虽然在极力克制,但在那种特殊时刻,哪怕是神志不清,男人骨子里的那种侵略性和占有欲是藏不住的。
而眼前这个少年,眼里除了对权势的畏惧和对大人物的讨好,空洞得一眼就能望到底,仿佛多看他一眼,这小子都会吓得尿裤子。
难道真的搞错了?
柳师师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但她是元婴修士,多疑早已刻进了骨髓里,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昨晚你送灵果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
柳师师突然话锋一转,语气森然,直接抛出了一道送命题。
这问题极毒。若是说听到了,证明他在偷听,有嫌疑,该杀;若是说没听到,昨晚她走火入魔动静那么大,这小子若说没听到就是在侮辱她的智商,还是该杀。
陆长生眨巴眨巴眼睛,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迷茫,似乎在努力回忆:“动静?弟子……弟子听到风铃声挺大的,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还有……”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柳师师目光一凝:“还有什么?”
“好像……有野猫在叫?”陆长生缩着脖子,一脸纠结地说道,“那猫叫得挺惨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像是发春了。
对,就像咱们村头到了春天那老猫叫唤一样,那声音太那个啥了,听得人心里痒痒……”
噗——
柳师师只觉得胸口一闷,一口老血差点梗在喉咙口。她那高冷淡漠的人设险些在这一瞬间崩塌。
发春的猫?
那特么是她痛苦时的呻吟!
她死死咬着银牙,强忍着一巴掌把这小子拍成肉泥的冲动,脸色瞬间黑如锅底,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除了猫叫呢?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没、没看到。”陆长生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一脸惊恐,
“那时候院子里黑灯瞎火的,风又大,阴森森的跟闹鬼似的。弟子放下食盒就赶紧跑了,多待一秒都怕被什么脏东西抓走吃掉。”
柳师师死死盯着他的脸,神识死死锁定着他面部的每一丝微表情。
但这小子的演技实在太自然了,或者说,他整个人就散发着一种平庸到极致的气息。
那种深入骨髓的怂包样,让人觉得怀疑他都是对自己智商的一种侮辱。
这么个废物,能有那样的胆色?
“把手伸出来。”
柳师师还是不放心,决定进行最后一道,也是最核心的验证。
陆长生闻言,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哆哆嗦嗦地伸出那双血肉模糊的手。伤口还在渗血,看着触目惊心,完全看不出原本的皮肤纹理。
柳师师嫌弃地皱了皱眉,并没有直接触碰那些伤口,而是伸出两根纤细如玉的手指,极其快速地搭在了陆长生手腕的脉门上。
一道冰凉霸道的灵力瞬间冲入陆长生的经脉。
探查修为,检测灵气。
这一刻,陆长生的心脏猛地收缩到了极致,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昨晚因为双修,他刚突破到练气五层,体内甚至还残留着一丝从柳师师那里吸来的极其精纯的元阴之气。
一旦被查出来,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忌日。
万幸,苟道中人,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早在来的路上,他就已经疯狂运转《长春功》里自带的“龟息术”。这门平日里用来装死的鸡肋法术,此刻却成了救命稻草。
他将那股异种灵气死死压制在丹田的最深处,用一层层驳杂的灵气将其包裹,同时把表面的修为伪装成了最不起眼的练气三层巅峰。
柳师师的一缕灵力在他体内迅速游走了一圈。
经脉杂乱且狭窄,灵气稀薄得可怜,确实是练气三层的水准,而且看这灵气的驳杂程度,资质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有点废。
体内空空荡荡,没有任何高阶修士的气息残留,更没有那种狂暴的寒毒迹象。
柳师师收回手指,从袖中取出一块丝帕擦了擦指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一直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松懈下来。
看来,真的不是他。
柳师师收回手指,那如玉般的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血污的腥气,她嫌恶地用锦帕一点点擦拭干净。
也是,自己真是有些草木皆兵了。区区一个练气三层的废物杂役,体内经脉狭窄得像几根干枯的稻草,怎么可能帮自己压制住元婴期的恐怖寒毒?
那种狂暴的能量,别说是双修,就是稍微溢出一点,也会让他这种蝼蚁瞬间被撑爆,炸得连渣都不剩。
既然不是这个小杂役,那昨晚到底是谁?
柳师师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难道真的是无尘?或者是……某个潜入宗门、隐世不出的顶尖高手?若是后者,对方图什么?
图她的身子?还是图宗门的秘宝?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乱撞,柳师师只觉得心烦意乱。她再次垂下眼帘,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陆长生,只觉得这副窝囊废的样子格外碍眼。
“行了。”
她有些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原本凌厉的语气中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既然手受伤了,也没法干重活。
这原本给你的赏赐,就换成金疮药吧。你去账房领两瓶上好的‘回春散’,把伤养好了再来当差。下去吧。”
听到这话,陆长生像是紧绷的琴弦终于松弛下来,脑袋在青石板上重重地磕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谢夫人赏赐!谢夫人大恩大德!弟子……弟子这就告退!”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发颤,甚至带了点哭腔。陆长生并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保持着那个五体投地的跪姿,手脚并用地向后挪了几步,直到快退到门槛处,才狼狈地爬起身。
他躬着身子,肩膀缩着,像条夹着尾巴、刚躲过一劫的丧家犬,急匆匆地就要跨出门槛。
就在这一只脚刚迈出去的瞬间。
“慢着。”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是一道定身咒。
陆长生的后背猛地僵硬,那一瞬间,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停止了流动。
但他立刻控制住了身体的本能反应,极力维持着那种因恐惧而迟钝的模样,缓缓转过身来。
厅堂内,光线有些昏暗。
柳师师并没有看他,而是漫不经心地从袖口中拈出一物。
那是一块带着云纹的素色手帕。
“这块手帕,是你的吗?”
柳师师两根手指捏着手帕的一角,轻轻晃了晃,目光如炬,瞬间锁定在陆长生的脸上,不想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陆长生眯起眼睛,借着门口的光亮看清了那东西。瞳孔在极深处微微一缩,但面上却露出一副憨厚而迷茫的神色。
这最后一道鬼门关,终于来了。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甚至可以说,他在赌这一刻。
“回夫人,”陆长生上前两步,探着头仔细辨认了一番,随即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这确实是弟子的手帕。”
柳师师眼神陡然一凛,原本慵懒的气势瞬间变得锋利如刀,一股森然的杀气弥漫开来。
竟然承认了?
“既然是你的,为何会在我的卧房里?”
柳师师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陆长生的骨头上,“昨晚,你不是说没进屋吗?”
这一问,若是回答不好,便是人头落地。
陆长生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惊愕,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卧房?不可能啊!借弟子一百个胆子,弟子也不敢进夫人的卧房半步啊!昨晚弟子只是把食盒放在了正厅门口的台阶上……”
他挠了挠头,目光在那手帕上停留了片刻,突然一拍脑门,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哎哟!我想起来了!”
陆长生一脸懊恼地说道:“昨晚风大,弟子送完食盒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出了一身冷汗,就掏出手帕想擦擦。
结果刚拿出来,一阵妖风刮过来,手帕没拿稳,直接就被吹跑了!”
说到这里,他还绘声绘色地比划了一下当时的情景:“那时候黑灯瞎火的,院子里又阴森得紧,弟子找了一圈没找着,心里又怕那惨叫的‘野猫’,就不敢多留,赶紧跑了。难道……是被那阵风直接吹进夫人房里去了?”
这个解释,听起来荒诞,却又有着诡异的合理性。
昨晚的风,确实很大,吹得窗棂都呼呼作响。
而且那手帕是在床脚的角落里发现的,如果真的是被狂风卷进去,一路滚落到角落,并非没有可能。
柳师师眯着美眸,死死盯着陆长生。
她在权衡。
一边是“此人就是昨晚那个胆大包天的狂徒”,一边是“这只是一个巧合”。
如果是前者,意味着她柳师师,堂堂元婴期大修士,竟然被一个练气三层、满身穷酸气的杂役弟子给玷污了。
如果是后者,昨晚那个男人,可能是一个神秘莫测的高手,甚至可能是某位仰慕她的大能。
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
比起承认自己被一个废物睡了,她潜意识里更愿意相信这只是一个意外。
陆长生此时虽然低着头,但他能感受到那道审视的目光正在慢慢变得柔和。他在赌,赌柳师师的高傲,赌她的自尊心不允许那个“奸夫”如此低贱。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风铃还在发出细微的声响。
良久。
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杀意,终于慢慢散去。
“原来如此。”
柳师师淡淡地吐出这四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搓,一缕幽蓝色的火焰凭空跃起。那块云纹手帕在火焰中瞬间卷曲、发黑,眨眼间便化作了一缕飞灰,飘散在空气中。
“以后做事小心点,别丢三落四的,不是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
柳师师转过身,不再看他,“滚吧。”
“是,是!弟子告退!”
陆长生如蒙大赦,再次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听雨轩的大门,穿过那条长长的回廊,直到转过一个弯,彻底离开了柳师师神识覆盖的范围,陆长生才脚下一软,差点扶着墙根滑下去。
背后的冷汗早已湿透了衣衫,被风一吹,凉飕飕地贴在身上。
好险。
刚才哪怕只要稍微露出一丝破绽,哪怕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现在的他就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血肉模糊、甚至有些微微变形的手掌。
为了圆那个“练气低微、胆小怕事”的谎,他对自己下手极狠。但这伤受得值,这双手,就是洗脱嫌疑最有力的铁证。
回到那个破旧的杂役弟子住处,陆长生关紧门窗,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找出金疮药,咬着牙给自己上药包扎。
药粉洒在伤口上,钻心的疼。
但这疼痛让他感到清醒,感到真实。
“这几天得低调点,绝对不能再引起她的注意。”
陆长生看着缠满纱布的双手,暗暗告诫自己。虽然今天这一关算是混过去了,但柳师师这种女人,疑心病重得很,就像是一条盘踞的毒蛇,指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吐出信子试探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陆长生表现得就像是宗门里千千万万个普通杂役一样。
扫地、吃饭、睡觉、打坐修炼。
除了将修为死死压制在练气三层,不显露分毫,其他一切如常。
他甚至还会像以前一样,为了几个铜板和食堂的胖大婶讨价还价,看着就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而听雨轩那边,也再没有传唤过他,仿佛那天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一切似乎都风平浪静了。
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仅仅维持到了第五天。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一声厚重而悠长的钟鸣便猛然撞碎了天剑宗的寂静。
“咚——咚——咚——”
那是“召集钟”。
钟声如有实质般层层荡开,回响彻九霄。在天剑宗,除非发生宗门存亡级别的大事,否则这口古钟绝不会轻易敲响。
紧接着,一道夹杂着威严灵压的声音,如同滚滚闷雷般传遍了宗门内的每一个角落,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所有弟子,立刻前往演武场集合!不得延误!”
原本井然有序的宗门瞬间躁动起来。无数流光从各个山峰升起,朝着演武场汇聚。
陆长生混在杂役弟子的人堆里,尽量缩着脖子,让自己看起来毫不起眼,随着人流涌向那个巨大的广场。
到了演武场,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只见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几位高层长老此刻皆面色肃然地站在高台之上,而此时此刻,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正中间那张铺着玄色兽皮的大椅上坐着的人——柳师师。
她今日并未着素衣,而是换上了一袭繁复华贵的紫色宫装,在此刻阳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衬得她整个人雍容到了极点,也冷艳到了极点。
她就像是一尊高高在上的神女,凤眸微垂,冷若冰霜地俯视着台下乌压压的弟子,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令人胆寒的审视。
“这是要干什么啊?”
“谁知道呢,这么大阵仗,我入宗十年了还是头一回见。”
“听小道消息说,好像是宗门里丢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正在抓贼呢。”
周围的弟子们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神色惶恐。
陆长生夹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议论,心脏却不争气地重重跳了两下。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丢宝贝?
怕不是在找那个“偷心”又“偷人”的贼吧?
果不其然,高台上一位身穿刑律堂服饰的执法长老大步跨出,目光如电般扫视全场,大声喝道:“肃静!”
待全场鸦雀无声后,他才冷冷开口:“近日,宗门禁地察觉有外人潜入的痕迹。此事关乎宗门安危,不容有失!
为了排查隐患,今日需对所有在宗弟子进行逐一排查!”
排查?
又是排查?
陆长生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收紧。这哪里是为了宗门安危,分明就是柳师师不死心!
他在心里暗暗叫苦:我的好夫人,您怎么就这么执着?这种事情,大家心照不宣地当做被狗咬了一口,或者是做了一场春梦不好吗?
非要这么不死不休,真把人揪出来,您的面子往哪搁?
陆长生微微眯起眼睛,透过攒动的人头,看向那位执法长老的手中。
那里托着一块拳头大小、散发着淡淡荧光的奇特石头。
“此乃‘问心石’。”执法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凡心中有鬼、对宗门不忠、或是近期行止诡秘者,手掌触碰此石,石头便会变红示警。现在,所有男弟子,按队列依次上前测试!”
听到“问心石”三个字,陆长生心里猛地往下一沉。
这玩意儿在修仙界不算什么稀世珍宝,但也颇为难缠。它虽然做不到传说中的读心术那般变态,但却能极为敏锐地感应到修士的情绪波动和谎言。
若是待会儿问一句“你那晚去没去过后山听雨轩”,只要自己心跳稍微快半拍,或者有一丝紧张,这破石头绝对会红得像猴屁股一样。
这柳师师,简直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肯放过一个啊。
队伍开始缓缓蠕动,几千名男弟子排成了一条长龙,气氛凝重得像是去刑场。
陆长生排在队伍中间,脑子开始飞速运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怎么办?
这问心石可不好糊弄。
“下一个!”
前面的测试进行得很快。
大多数弟子摸上去,石头只是微微发亮,或是毫无反应。但也偶尔有几个倒霉蛋,手刚放上去,石头就红光大作。
“冤枉啊长老!弟子只是偷吃了厨房两个灵果!”
“带下去审!”
“长老饶命!弟子真的只是把那个女弟子的肚兜……啊!”
看着那些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破事儿被拖走审问的倒霉鬼,陆长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队伍越来越短,那个可怕的时刻终于还是要来了。
轮到陆长生了。
高台之上,柳师师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抚弄着指甲,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
然而,当陆长生从队伍中走出来的那一刻,她抚弄指甲的动作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下。
那道冰冷的视线,瞬间锁定了他。
她在关注他。
即使那天陆长生的表现毫无破绽,但女人的直觉,尤其是女修的直觉,有时候可怕得不讲道理。
陆长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迈着略显僵硬的步子走上高台。
面前的执法长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双缠满纱布的手上,眉头一皱:“手怎么了?”
陆长生垂下眼帘,声音显得有些畏缩:“回……回长老,前几日摔伤了手。”
“哼,笨手笨脚的废物。”执法长老不屑地冷哼一声,眼中的怀疑消散了大半,不耐烦地指了指桌上的石头,“把手放上去,别磨蹭。”
“是。”
陆长生伸出那只裹着厚厚纱布的右手,掌心贴上了那块冰凉刺骨的问心石。
一瞬间,所有的喧嚣仿佛都离他远去。
执法长老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突然厉声喝问,用上了几分震慑神魂的音波功:“你可曾做过对不起宗门之事?!”
这问题问得很宽泛,也很刁钻。
如果是问“你有没有去过听雨轩”,陆长生必死无疑。但问的是“有没有对不起宗门”……
这一瞬间,陆长生的大脑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冷静状态。
他在心里对自己疯狂咆哮:那可是元婴期的大能,是宗主夫人!如果我不救她,她就会走火入魔而死!
我那是舍身救人!我那是在挽救宗门的顶级战力!这是大功一件!这是天大的功德!
我何错之有?我对得起天地良心,更对得起宗门!
“没有。”
陆长生微微抬起头,迎着高台上几道锐利的目光,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破绽。
他的眸底一片清澈,刚才那番话回答得斩钉截铁,连尾音都不带半分颤抖,字里行间甚至透出一股令人不容置疑的正气凛然。
广场上,几千名弟子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全场陷入一片死寂。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台中间那块半人高的问心石。
静默中,那块灰扑扑的问心石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石头表面微微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一缕柔和而纯净的白光从石缝中丝丝缕缕地绽放出来,将陆长生稍显苍白的脸庞映得透亮。
通过。
看到那抹白光亮起的瞬间,陆长生整个人紧绷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背后的衣衫早就被冷汗浸透,湿冷地贴在皮肤上。他悄无声息地在心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问心石的判定机制,果然有致命的漏洞。它根本无法探查客观发生的既定事实,它所能感应的,仅仅是受测者的主观认知。
换句话说,只要自己从心底里死死催眠自己,坚信自己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善人,那块破石头充其量就是个会发光的摆设。
高台正中的那把雕花太师椅上,柳师师单手支着下巴,涂着丹蔻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看到那道毫无杂质的白光,她原本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微微放松了些许,但随即,一抹极难察觉的失望与懊恼又爬上了眉梢,将她好看的眉头蹙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真不是这小子?
柳师师心底暗自盘算,手指的敲击声停了下来。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那晚的动静,真的只是一阵夜风恰好把那方手帕吹进了屋里?如果是这样,那晚躲在暗处的男人,到底是谁?
站在一旁的执法长老察言观色,见柳师师神色转冷,便没了什么耐心。
他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宽大的袖袍,对眼前这个手部残疾、资质更是烂到掉渣的外门弟子满脸嫌弃。
“行了,既然问心石亮了,就说明没问题。别在这儿杵着碍眼了,赶紧滚蛋,把位置让给下一个!”执法长老不耐烦地催促道。
“是,多谢长老。”陆长生做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老老实实地躬身行了一礼,低垂着脑袋,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几乎要了他半条老命的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脚跟刚刚转过去的那一刹那,异变陡生。
或许是因为刚才在问心石前,他的精神紧绷到了极致,此刻危机解除,骤然放松之下导致了心神短暂的失守;
又或许,是因为此刻他距离高台之上的柳师师实在太近,近到身体本能地受到了她身上那股浩瀚如海的元婴期气机的无形牵引。
陆长生只觉得丹田最深处狠狠抽搐了一下。
那股原本被他死死压制在角落、属于柳师师的一丝残留灵气,突然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狂暴饿鲨,毫无征兆地在气海中剧烈躁动起来!
那可是元婴期大修士的精纯灵力!哪怕仅仅是一丝微不足道的残留,对于现如今只有练气期修为的陆长生而言,也是根本无法消化的穿肠毒药,更是绝对不能见光的铁证!
此刻,这股灵力竟然像是有自我意识一般,想要冲破陆长生设下的层层经脉封印,去呼应它就在不远处的真正主人!
不好!
陆长生原本因为过关而稍微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颊瞬间煞白如纸,瞳孔在刹那间剧烈收缩成了针芒状。
这股气息若是泄露出一星半点,别说旁边那敏感至极的问心石会直接炸成粉末,就凭高坐在几丈之外的柳师师,绝对能在千分之一息的时间内,感应到那是属于她自己的本源灵力!
到了那个地步,根本用不着解释,他连张嘴的机会都不会有,就会被那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一掌拍成一滩肉泥。
千钧一发之际,陆长生狠咬牙关,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凶悍的狠戾之色。
没有半点犹豫,他猛地发力,上下颚重重合拢,牙齿毫无保留地切入舌尖。
一股钻心的腥咸剧痛瞬间直冲脑门,将他原本因为灵力乱窜而有些涣散的神智生生撕扯清醒。
借着这股剧痛激发的瞬间爆发力,他没有去试图疏导那股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的元婴灵力,而是强行逆转了体内正在运转的《长春功》。
他近乎粗暴地调集起自己丹田里那少得可怜的微薄灵力,将它们揉成一团,不管不顾地朝着那道外来气息狠狠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