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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雾隐仙宗

    苍梧山脉连绵八百里,云雾终年不散。山脉深处,雾隐仙宗的山门矗立在云海之上,五座山峰如五指擎天,各据一方。

    一天夜晚,雾隐仙宗观星台上的值守弟子,看到了一生难忘的景象。

    西方天际,紫气东来,铺展三千里。祥云如莲,层层叠叠,从九天之上一直垂落到人间。云层之中,隐约有仙女起舞的身影,衣袂飘飘,仙乐阵阵,隔着千里都能听见那空灵的歌声。

    紧接着,苍梧山脉深处百兽齐鸣——虎啸、狼嚎、鹿鸣、鸟啼,交织成一片,像是在迎接什么。

    异象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方才缓缓散去。

    观星台上的值守弟子手忙脚乱地敲响了警钟。钟声在山门间回荡了九声,五峰之上,灯火次第亮起。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雾隐仙宗议事殿内,五部掌座齐聚。

    掌门沈岳站在大殿中央,面色凝重。他年逾三百,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能看穿世间万物。

    “观星台的记录。”他将一张纸递给身旁的弟子,“紫气东来三千里,仙女起舞,百兽来朝。异象持续一个时辰,方位苍梧山脉以西三百里。”

    纸在五部掌座手中传了一圈。血影门掌座烈云第一个开口,声如洪钟:“天降异象,必有异人出世。掌门,我血影门愿下山搜寻!”

    “急什么。”封影门掌座柳如烟淡淡道,她是个冷面妇人,说话从不拐弯,“异象落在雾隐仙宗的地界上,方圆三百里都是我们的地盘。跑不了。”

    黄影门掌座药不枯捋着胡须,慢悠悠地说:“紫气东来,这是大贵之象。仙女起舞,百兽来朝……古籍上记载,上一次出现这种异象,还是三千年前太虚仙尊出世的时候。”

    殿内安静了一瞬。

    太虚仙尊,那是修仙界最后一个飞升的传说。

    “所以更得赶紧去找!”烈云急了,“万一被别人抢了先——”

    “不会。”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了他。

    灵影门掌座墨千秋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两个铁球,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头发乱糟糟的,跟殿里其他人的端庄打扮格格不入。

    “紫气收了之后,气息就散了。”墨千秋睁开一只眼睛,“现在去搜,跟大海捞针没区别。”

    “那你的意思是——”

    “等。”墨千秋又闭上眼睛,“异人出世,必有其征兆,是福是祸,尚未可知。等他再长大些,气息自然会露出来。到时候再找,不迟。”

    “万一——”

    “没有万一。”墨千秋站起来,打了个哈欠,“掌门,我先回去了。炉子里还烧着东西。”

    他晃晃悠悠地走了。

    沈岳看着他的背影,没有阻拦。

    “按墨掌座说的办。”沈岳对其他人说,“暗中留意苍梧山脉以西三百里内的动静,不要声张,不要惊动。”

    “是。”

    五部掌座散去。殿内只剩下沈岳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西方天际。

    那里已经没有紫气了,只有黑沉沉的山,和更黑沉沉的天。

    “紫气东来三千里。”他低声自语,“这一代的修仙界,要不太平了。”

    那个夜晚,苍梧山脉以西三百里外的落云镇,一个婴儿出生了。

    不,不是出生。是出现。

    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镇东头磨豆腐的老王头半夜起来添磨,看到一道紫光从天而降,落在镇外的土地庙门口。他吓得摔了个跟头,爬起来就跑,第二天逢人就说“天降祥瑞”。

    等他带着全镇的人赶到土地庙门口,祥瑞没看到,只看到一个用锦缎包裹的婴儿,安安静静地躺在门槛上,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天。

    包裹婴儿的锦缎上绣着云纹,质地极好,落云镇的人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布料。婴儿身边没有留任何字条,没有信物,没有名字。

    “哪家父母这么狠心?”接生婆把婴儿抱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白白净净的,也不像有毛病啊。”

    “会不会是神仙送来的?”有人小声说。

    “神仙送来的孩子,能扔在土地庙门口?”

    “昨晚那道紫光,你们都看见了吧?老王头说天上还有仙女跳舞呢——”

    “得了吧,老王头喝多了眼花,你也信?”

    众人议论纷纷,最后决定把孩子放在镇上的李寡妇家门口。李寡妇刚死了儿子,兴许愿意养。

    李寡妇倒是愿意,但养了三天就受不了了——这孩子太安静了,不哭不闹,半夜也不醒,就睁着眼睛看天,看得人心里发毛。

    “这孩子不对劲。”李寡妇把孩子转给了镇东头的张屠户。

    张屠户养了五天,也受不了了。“我杀猪的,不怕鬼神,但这孩子的眼睛……你看他一眼,他就盯着你看,看得你浑身发毛。”

    孩子像皮球一样在镇上踢来踢去,谁也不肯长留。

    最后还是镇上的教书先生说了句话:“这孩子是孤儿,没爹没妈,你们不养,难道扔山里去喂狼?”

    没人说话。

    “这样吧,每户凑点粮食,轮流养。一家养一个月,轮着来。”

    这个法子勉强通过了。

    但轮到第三轮的时候,就没人愿意接手了。倒不是嫌麻烦——是怕。

    镇上开始有人生病,有人家的鸡莫名其妙死了,有人家的井水变浑了。都是小事,但凑在一起,就有人往孩子身上想。

    “这个孩子,不吉利。”卖豆腐的老王头第一个开口,“你们想想,他来咱镇上的那天,天上又是紫云又是仙女的,闹了整整一个时辰。这种异象,哪是普通人配有的?肯定是不祥之物。”

    “对对对,”旁边的人附和,“我听我爷爷说,古书上记载,但凡天降异象,要么是圣人出世,要么是妖孽降生。你看那孩子,像圣人吗?”

    “不像。倒像个小灾星。”

    “可不是嘛。他来咱镇上这几个月,多少人病了?老刘家的鸡死了多少只?李寡妇家的井都浑了——”

    “李寡妇家的井本来就不干净——”

    “反正,这孩子不能留。”

    镇上的人商量了几天,最后决定把孩子送到隔壁村的猎户老林家。老林头是个鳏夫,孤家寡人一个,不在乎什么吉凶。

    老林头给孩子起了个名字——林小白。

    “白白净净的,就叫小白吧。”老林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林小白,挺好。比那些狗蛋石头的好听多了。”

    老林头是个粗人,不会带孩子,但他有办法——把婴儿揣在怀里,上山打猎的时候就带着,下山喝酒的时候就背着。婴儿倒也省心,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待在他怀里,像只小猫。

    老林头常跟人说:“这孩子命硬,跟我一样。”

    没人知道的是,从异象发生的那天起,雾隐仙宗就一直在暗中关注着这个孩子。

    掌门沈岳的推算没有错。异人出世,就在苍梧山脉以西三百里。而落云镇,正好在那个方位上。

    但墨千秋说得也对——紫气散了之后,气息就没了。不是藏起来了,是收敛了。收敛得干干净净,像是刻意不让人发现。

    雾隐仙宗的人来过落云镇,查访过那个“天降异象”的夜晚。他们听说了土地庙门口捡到婴儿的事,也打听到了婴儿被送到了猎户老林家。

    但他们没有带走孩子。

    “时机未到。”沈岳对派出去的弟子说,“暗中看着就好。不要惊动他,不要打扰他。”

    “是。”

    从那以后,雾隐仙宗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人来,远远地看一眼林小白。

    回报一份接一份地送到墨千秋手上。

    三岁,跟着老林头进山打猎,摔了一跤,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

    五岁,老林头喝醉酒掉进山沟摔断了腿,他一个人跑回镇上找人帮忙,来回二十里山路。

    七岁,手巧,能用树枝藤蔓编筐,镇上有人买。

    墨千秋看着这些回报,偶尔会挑一下眉,然后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再等等。”他总是这么说。

    然后,第八年来了。

    林小白八岁那年冬天,落云镇下了很大一场雪。

    老林头进山打猎,三天没回来。

    林小白在家等了三天。第三天,他穿上了老林头给他缝的皮袄,踩着膝盖深的雪进了山。

    天黑的时候,他在一个山沟里找到了老林头。

    老林头从悬崖上摔下来,摔断了脖子,已经死了。身上的血冻成了冰碴子,脸上盖着一层薄雪。

    林小白在雪地里跪了很久。

    他把老林头身上的雪一点点拂掉,把他的衣服整好,把他歪了的帽子扶正。

    然后他磕了三个头。

    “爹。”他说。

    这是老林头活着的时候,他从来没叫过的字。老林头总说:“叫啥爹,叫老林头就行。我又不是你亲爹。”

    他在雪地里跪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跑回镇上找人帮忙。二十里山路,他跑了两个时辰,膝盖磕破了,手掌磨出了血。

    等他把人带回来的时候,老林头的尸体已经被雪埋了一半。

    镇上的人帮忙办了丧事。坟就在老林头生前最喜欢去的那座山头上。

    下葬那天,林小白在坟前站了一整天。

    镇上的人走的时候劝他:“小白,跟婶子回去吧。你一个人怎么活?”

    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天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老林头的坟头上。

    林小白又站了一会儿。

    “走了,爹。”他的声音很轻。

    他转身下山,一个人走进了夜色里。

    那天晚上,雾隐仙宗的弟子在回报里写:“养父亡故,此子独自守坟一夜,后独自离去。”

    墨千秋看完汇报,沉默了很久。

    “再等等。”他说。

    五年的时间,足够一个八岁的孩子长成少年,足够一双白净的手磨出厚厚的老茧,足够把“灾星”两个字从耳边磨成耳旁风。

    林小白在深山里活了五年。

    他学会了打猎、设陷阱、采野菜、摸鱼。冬天冷了就多捡些柴火,钻进山洞里猫着。饿了就烤只兔子,渴了就喝山泉水。

    他还发现了一个本事——摸石头。

    也说不上是什么了不起的本事。就是有些石头,他摸上去感觉不太一样。有的摸着“硬气”,有的摸着“绵软”,有的摸着“扎手”。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感觉。

    有一次他捡了块摸着特别“硬气”的石头,背到镇上卖给铁匠。铁匠锤开一看,说里面含铁量不低,给了他十个铜板。

    “小伙子,这石头哪捡的?”

    “山里。运气好。”

    铁匠又多给了他两个铜板,说下次再有还送来。

    林小白把铜板揣进怀里,去包子铺买了两个肉包子。他咬了一口,眯起眼睛。

    “肉包子真好吃。”

    他把另一个包子放在老林头坟前。

    “爹,肉包子。你以前说镇上王记的包子最香,我买了。你尝尝。”

    包子放在那里,当然没人吃。第二天被野狗叼走了。

    林小白后来又买了一个,自己吃了。

    “你不吃我吃了啊。反正你也吃不着。”

    他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可能是跟老林头,也可能是跟自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镇上的人还是躲着他,叫他灾星。他不在乎。他在山里有吃有喝,有老林头的坟可以说说话,够了。

    十三岁那年秋天,苍梧山脉的枫叶红得像火。

    林小白在山里打猎。他刚在一棵树下设好绳套,直起腰来,忽然觉得头顶一阵风响。

    他抬起头。

    然后他整个人呆住了。

    天上站着一个人。

    不是鸟,不是风筝。是一个人。穿着灰扑扑的袍子,头发乱糟糟的,就那样站在半空中,脚底下什么都没有。

    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那个人纹丝不动。

    林小白的嘴巴张开了,手里的绳子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

    “神——”他喊了一个字,后面的话堵在嗓子里,出不来了。

    那个人从天上慢慢落下来,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又像一只鸟。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小白盯着他看。这个人离得近了,才发现不是什么仙气飘飘的样子——袍子灰扑扑的,头发乱糟糟的,看着跟山里的猎户差不多。但他是从天上飞下来的。

    飞下来的!

    “林小白?”那个人问。

    林小白使劲点头,脖子咔吧响了一声,但他顾不上。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石头扔过来。“摸摸看。”

    林小白手忙脚乱地接住石头,低头摸了摸。黑乎乎的,有点凉。

    “这是……铁矿石吧?”他不太确定地说,声音还有点抖,“就是能打铁的那种?”

    那个人又扔了一块。

    林小白接住,又摸了摸。“这个也是铁矿石?好像不太一样……这个摸着更沉一点。”

    他翻来覆去地摸了一会儿,抬头看那个人,有点不好意思。

    “仙师,我其实不太懂。就是摸着感觉不一样,有的硬有的软。铁匠说我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那个人把石头收回去。

    “走了。”

    “去哪儿?”

    “雾隐仙宗。”

    林小白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点了两盏灯。

    “真的?!您要带我去修仙?!”他的声音在山谷里炸开,惊起一群鸟。他原地蹦了一下,又蹦了一下,然后猛地停下来。

    “仙师!我能先去个地方吗?就一下!很快!”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小白撒腿就跑。他跑上旁边那座山头,跑到一座坟前,蹲下来。

    “爹,仙师来找我了。雾隐仙宗的仙师。他从天上飞下来的。”

    他的声音很亮,带着笑,但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嗓子眼堵了一下。

    “我要去修仙了。你以前说山里有神仙,我说我要去找,你说我腿短找不到。现在你看看,神仙来找我了。”

    他把背篓里的兔子掏出来,放在坟前。

    “这只兔子给你。我今天刚打的。我要去修仙了,以后给你带更好的。”

    他站起来,对着坟头站了一会儿。

    “爹,我走了。”

    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来,把兔子往坟前推了推。

    “别让野狗叼走了啊。”

    然后又跑。

    墨千秋站在山路上,看着这个少年从山上连滚带爬地跑下来,背篓在身后晃荡,脸上全是笑,跑得跌跌撞撞。

    “仙师!我好了!走吧!”

    墨千秋没说话。他伸手抓住林小白的后领,往上一提。

    林小白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被拎了起来。他低头一看——地面在往下退,树顶在脚下,山沟变得像一条细线。

    “哇——”他叫了一声,然后立刻闭上了嘴。

    他在飞。

    仙师拎着他的后领,在天上飞。

    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云就在头顶,太阳比在地上看的时候大了一圈。底下的山像馒头,河像丝带,落云镇像一堆小石子。

    林小白张着嘴,忘了说话,也忘了叫。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底下的世界,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仙师。”他小声说。

    “嗯。”

    “我能自己飞吗?”

    “不能。”

    “以后能吗?”

    “看你本事。”

    林小白咧嘴笑了,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

    他低头往下看。底下的山一座接一座往后退,落云镇已经看不见了,老林头的坟也看不见了。但他不觉得难过。

    他在飞。

    仙师带着他飞。

    他在心里想:爹,你看到了吗?我在飞呢。你一辈子没上过天,你儿子上了。

    墨千秋拎着他飞了大约半个时辰。林小白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来,开始东张西望。

    “仙师,您叫什么?”

    “墨千秋。”

    “墨仙师!您是不是很厉害?”

    墨千秋没理他。

    “墨仙师,雾隐仙宗有多大?是不是特别大?”

    “墨仙师,我去了住哪儿?要交钱吗?我没钱,但是我什么活都能干!我还会编筐!”

    “墨仙师——”

    “闭嘴。”

    林小白把嘴闭上了。但只闭了一会儿。

    “墨仙师,我就是太高兴了。我从记事起就想修仙了。我爹以前说——”

    “说了闭嘴。”

    “哦。”

    他确实闭嘴了。但嘴闭上了,眼睛没闭上。他低头看着底下的山山水水,嘴角的弧度压不下去。

    远处,云海之中,几座山峰拔地而起。瀑布从千丈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水声如雷。成群的仙鹤在山谷间盘旋。

    山门是两根百丈高的石柱,雕刻着飞龙走兽,顶端横着一块巨匾,在阳光下金光闪闪。

    雾隐仙宗。

    墨千秋带着他落下去,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林小白的腿又软了一下。

    他顾不上腿软。他仰着头,看着那两根石柱,看着那块巨匾,看着石阶两侧衣袂飘飘的弟子,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这也太大了……”他喃喃地说。

    墨千秋已经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跟上。”

    林小白回过神,迈腿就跑。“来了来了!”

    他跟在墨千秋身后,穿过演武场,穿过五部大殿。一路上眼睛就没停过,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稀奇。但他记住了墨千秋的话,没敢出声,只是东张西望,脖子转得像只探头探脑的鸭子。

    一路上有不少弟子跟墨千秋打招呼。他们看墨千秋的眼神是敬畏的,看林小白的眼神是好奇的。林小白注意到了,挺了挺胸,走得比刚才还精神。

    灵影门在西峰。墨千秋把他带到半山腰的一排石头房子前,推开最东边那间屋子的门。

    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被褥是新的。

    “你的。”墨千秋说。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扔过去。

    “身份令牌。外门弟子。”

    林小白接住令牌,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刻着“雾隐仙宗”,背面刻着“灵影·外门·林小白”。

    他抬起头想说谢谢,发现墨千秋已经转身走了。

    “明天有人来带你。”墨千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然后就走了。

    林小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令牌,又看了看屋里的床铺和被褥,再看了看自己身上打了无数补丁的衣裳和满是泥的鞋。

    他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师弟?”

    一个年轻弟子从旁边的屋子探出头来,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是新来的?掌座带回来的?”

    “是!师兄好!”林小白应了一声。

    那弟子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这么紧张。我叫赵同,掌座让我带你熟悉一下。先把东西放下吧。”

    林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师兄,我鞋上有泥……”

    赵同笑了。“没事,回头自己擦干净就行。进来吧。”

    林小白这才走进去,把背篓放在墙角,把令牌放在身上。他摸了摸被褥,软软的,比他睡过的任何东西都软。

    “师兄,这被褥是给我的?”

    “是。掌座让人提前准备的。”

    林小白愣了一下。那个一路上没怎么理他、拎着他后领子飞了一路、说话不超过十句的墨掌座,提前让人给他准备了被褥。

    “走吧,”赵同说,“我带你去领东西。衣裳、鞋袜、洗漱用的,都有。还有你这个月的灵石。”

    “灵石?”林小白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修仙界用的钱。”赵同从袖子里掏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石头,莹莹泛着白光,“这个。”

    林小白的眼睛瞪圆了。“这石头会发光!”

    “下品灵石,里面储存着灵气。修仙界买东西都用这个。你每个月有五块的份例。”

    “五块!”林小白接过那颗灵石,翻来覆去地看,“这个能买多少东西?”

    “省着点用的话,够你一个月吃喝用度了。”

    林小白把灵石攥在手心里,转身对着窗外,对着远处那座看不见的山头,大声说了一句:

    “爹!你听到了吗!我每个月有五块会发光的钱!”

    赵同被他吓了一跳。“你爹……在哪儿?”

    “在落云镇后面的山上。”林小白转回头,笑嘻嘻的,“埋着呢。但他肯定能听到。”

    赵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走吧,师弟。带你去领东西。你身上这些……”他看了看林小白那身打了无数补丁的衣裳,“可以收起来了。”

    林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是老林头留下的旧衣裳改的,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袖口都磨成流苏了。

    “这衣裳挺好的。”他摸了摸袖子,“我爹的。”

    赵同没说什么,带着他出了门。

    领东西的地方在灵影门山腰的功务堂。赵同帮他领了两套外门弟子的灰袍、两双布鞋、几双袜子、一条毛巾、一个木盆、一套碗筷,还有一床备用被褥。

    林小白抱着一大堆东西,走路都看不见前面的路。

    “赵师兄,这些东西……都不要钱?”

    “不要。外门弟子的份例。”

    “那灵石是白给的?”

    “白给的。每月初一去功务堂领。”

    林小白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他在山里活了五年,每天想着怎么填饱肚子,怎么不被野狼叼走,怎么熬过冬天。现在有人告诉他,有地方住,有衣裳穿,有饭吃,每个月还有五块会发光的钱白拿。

    “赵师兄。”他抱着一堆东西,跟在赵同后面走,声音有点闷。

    “嗯?”

    “雾隐仙宗,真好。”

    赵同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好好学,以后会更好的。”

    回到住处,赵同帮他把东西放好,又带他去看了吃饭的地方、洗漱的地方、如厕的地方。林小白跟在后面,一样一样地记,时不时问两句。

    “赵师兄,吃饭要钱吗?”

    “不要。外门弟子免费。”

    “那我能多拿两个馒头吗?”

    “能。别浪费就行。”

    “不会不会!”林小白赶紧摇头,“我胃口大,不会浪费的。”

    赵同又笑了。

    最后,赵同把他带到灵影门山脚下的一座大殿前。殿门上方挂着一块匾——“灵影典藏”。

    “这里是灵影门收藏典籍的地方。”赵同说,“外门弟子每天上午在演武场修炼,下午自由安排。你可以来这里看书。”

    “看什么书?”

    “九部材料典籍。金石、木灵、水元、火元、土元、兽灵、灵植、异宝、禁忌。灵影门的弟子,都要学这些。”

    “学来做什么?”

    “学完了,就能参加九榜考核。九榜上榜七个,就能学练器。”

    林小白眼睛亮了。“学会了待遇更好?”

    “更好。灵石也多。”

    “那我学!”林小白拍了一下胸脯,“赵师兄,书在哪儿?我现在就看!”

    赵同把他领进大殿。殿内一排排架子,摆满了书卷。林小白仰着头看,脖子又酸了。

    “金石部,十二卷。”赵同指了指最左边的一排架子,“从这边开始。”

    林小白走过去,拿起第一卷,翻开。

    密密麻麻的字。各种矿石的名字、产地、特性、熔点、硬度、相性……他认识的字不多,但架不住他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不懂的就问。

    “赵师兄,这个字念什么?”

    “矽。xī。”

    “矽是什么?”

    “一种矿石。你看前面,有介绍。”

    林小白翻回去,找到了“矽”的解释,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赵同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师弟虽然没什么基础,但胜在认真,不懂就问,问完就记。

    “你先看着,我回去练功了。有事到隔壁找我。”

    “好的!谢谢赵师兄!”

    赵同走了。林小白一个人站在书架前,捧着金石部第一卷,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天快黑的时候,他才看完三页。合上书,揉了揉眼睛。

    “字太多了。”他嘟囔了一句,然后把书放回架子上,记住了位置。

    走出典藏殿,天已经黑了。灵影门山腰的石头房子亮着灯,远处炼器堂的炉火通红,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传过来。

    林小白站在山道上,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那颗下品灵石,举起来对着月亮看。石头莹莹泛着白光,比月亮还亮。

    “爹,你看到了吗?”他小声说,“会发光的钱。比铜板好看多了。”

    他把灵石揣回怀里,拍了拍。

    “你放心,我会好好学的。”

    他转身往住处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典藏殿。

    “练器。”他念了一遍,然后笑了。

    “听着就厉害。”

    远处,墨千秋站在山顶,手里转着两个铁球,看着半山腰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

    “掌座。”身后的弟子抱拳行礼,“那个孩子的安排……”

    “外门弟子的份例照常发。”墨千秋说,“别多给,也别少给。”

    “……是。”

    墨千秋转身走了。

    身后,林小白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上来:

    “这位师兄,这书我能借回去看吗?”

    “能。登记一下就行。”典藏殿执守弟子看了一眼他手中书籍。

    “那我现在就借!今天晚上就看!”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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