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正赶上下午没课,我又来到了店里帮忙。刘叔在一边继续弄上次没弄完的纸人,我也没闲着,坐在一边折元宝。
傍晚,推门进来一个女人,三十多岁,拽着一个七八岁男孩。男孩低着头,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精神也不太好。
女人一进门就跑到刘叔跟前,声音发颤:
“刘叔,您救救我儿子。我们娘儿俩,实在没办法了……”
刘叔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儿,只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男孩一眼。
“坐吧,慢慢说。”
女人道了声谢谢,一五一十的把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原来,她家是住河边那一片老居民楼。地点我听过,属于偏僻廉价的地段了。就在前几天,他们楼上有个老人走了。
今天,正是头七。
按照这边的规矩,头七之前,家门口要一连摆七天的流水席的。家属和远方亲戚,或者不错的朋友,也会聚在一起打牌。
小孩儿嘛,很多忌讳都不太懂。加上单亲家庭,妈妈身兼数职,难免顾不过来。就在第三天,小孩儿放学跟几个同学在楼下玩球。
球没接住,滚到楼门口,正好砸在那户人家的贡品上。
桌子差点也翻了,米饭酒菜洒了一地,水果也滚得到处都是。
那家的大人把孩子一顿骂,还要动手。但被在场的亲戚朋友给拦了下来。
但从那天回去后,孩子晚上就发起了高烧。退了又烧,烧了又退,人迷迷糊糊的,嘴里老念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医院查不出毛病。只是开了退烧药,严重的两天,还打了点滴。
邻居说,那老人走得不踏实,今天正好头七。恐怕还会出事儿。妈妈吓坏了,也觉得是冲撞了那个老人。
刘叔听完,点了点头。他看了那男孩一眼。男孩低着头,脸有点白。
“过来。”刘叔说。
男孩慢慢走过去。
刘叔伸手,在他脑门上摸了一下。孩子一直在冒冷汗,脸也煞白。
刘叔站起来,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布包。
“走吧。”
女人急忙也站起身:“您答应接了?可价钱还没……”
“不急,看看再说。”刘叔先一步走到了门口。“小明,把你边上的纸人拿上。”
“好嘞。”我拿起纸人,跟了上去。
同时妈妈赶紧拽着儿子跟上。
到地方的时候,天空已经暗了下来。
一进小区,我们就看到了那户人家。山城这边的规矩,酒席都是中午加晚上,两顿。
今天头七,也是最后一天流水席。喝酒的,打牌的,嘈杂的很。
再往前走两步,就看见他们家门口站着的几个人向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嚯,就等着我们呢?
一个中年男人叼着烟,眯着眼,流里流气。旁边跟着个女的,四十来岁,叉着腰。
“哟,来了?”
女人低着头,小声说:“大哥,我来道歉……”
“道歉?”男人吐了口烟,“你儿子把我爸的贡品打翻了,走都走不安生,光道歉就行?”
旁边那媳妇嗓门更大:“三万!”
女人傻了:“三……三万?”
“三万!少一分免谈。”媳妇往前一步,“我爸生前最看重这些,本来热热闹闹,风风光光,结果这最后一程被你儿子搅了,谁知道他在那边怎么过?三万都是少的!”
女人脸都吓白了。
小孩躲在她身后,更是不敢抬头。
我扫了一眼这所谓的风光大葬,简陋的棚子,寒酸的酒席。又看了一眼门口摆的贡品——米饭是剩的,水果有几个都烂了。
烂人!还在这儿碰瓷!
我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刘叔抬手,把我拦住没看我,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女人被堵在那儿,不知道怎么办。
“大哥,我真的没那么多钱……”
男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没钱?那就去你家搬东西!”
小孩一下子被吓哭了。女人把孩子护在怀里,全身颤抖。
刘叔的手一把按在男人的肩膀上,“你放心,我会给你个满意的答复。”
“你算个什么……”
男人想要动手,却被按的死死的。骂人的话说了一半,也被一阵剧烈的痛感打断。
刘叔没在跟他废话,直接向灵堂走去。我提上纸人,叫上她们母子,一起跟了上去。
说是灵堂,不如说是一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破棚子。
刘叔蹲下来,把那几个碗摆正。他从布包里拿出一叠纸钱,递给男孩。
“跪下,烧。”
男孩乖乖的跪下来,把纸钱一张一张放进火里。火烧起来的时候,刘叔点了几根香,插在旁边。
“磕三个头。”
男孩趴下去,磕了三个。
“说对不起。”
男孩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把纸人拿过来吧。”刘叔没有抬头,只是看着那堆烧完的纸灰。
接过我拿上来的纸人,刘叔取出一张符纸,甩在了纸人身上。
接触到符纸的一瞬间,纸人从中心向外,燃烧了起来。
纸人烧尽。
一阵风吹来,纸灰飘起来,转了几个圈,往楼上飘去。
就在这时,空气忽然凉了下来。那种……深入骨髓的凉。
我瞬间警惕起来。
男孩也吓坏了,跪在地上不敢动。
周围的灯闪了几下。
灭了。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看不到,但能感觉——就在那户人家的窗口,有什么东西站着。然后,向这边飘了过来。
凉意压下来的时候,我背着的那只手,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剑意快速凝聚。
就当我想要出手将其抹杀的时候。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句话——
“终于不用帮你承担了。”
岑子叶的脸。
还有王彤,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纸。
我背着的手,指尖的金光还在亮。动作却停住了。我不确定这一剑指出去,反噬是谁扛。
是我自己,还是她?
指尖的金光慢慢暗下去。凉意还在,但我的手已经垂下来了。
刘叔往前走了一步,抬头看去。
他对着那个窗口说到,“死者为大,我敬你。”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每一个字,都能听见。
凉意没散。
刘叔继续说:“这孩子不懂事,已经知道错了。他妈带着他来赔礼,纸钱烧了,香也点了,头也磕了。”
他顿了顿。
“你还想怎么样?”
凉意忽然加重了。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往这边压。
那两口子已经缩到墙角了。
刘叔盯着那个窗口,忽然声音一沉:
“死者为大,孩子已经诚心悔过了。替身你拿走,这个东西,可以帮你在那边少受点罪。”
凉意没有丝毫减退的迹象。
刘叔眼中一丝金光闪过,右脚在地上重重一踩。一股威压,向四周扩散。
“你别给脸不要脸!”
话音落地。
楼道的灯,忽然亮了。
凉意散了。
男孩也不冷了。
那两口子愣在原地。
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媳妇脸还白着,但眼珠子已经开始转了。
“那……那个……”女人开口,声音明显虚了,“三万的事……”
刘叔没看她,只是转过身,对女人说:“报警。”
女人愣了一下。
“什么?”
“报警。”刘叔说,“让他们跟警察说三万的事。”
男人吓得的脸色都变了,她媳妇也愣住了。
刘叔看着他们,语气很淡:“老人的贡品什么样,大家心里有数。刚才发生了什么,你们也看见了,起码感受到了。不服气的话,报警吧,让警察来评评理。”
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媳妇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走……走吧……”
看着两人灰溜溜的离开,我长舒一口气,他们应该不会再为难她们母子了吧。
等见到他们彻底离开,女人开口问到:“刘叔……他们……”
“不敢报警的。”刘叔摆摆手,“心里有鬼的,最怕见光。”
女人拽着儿子,深深给刘叔鞠了一躬。
“谢谢刘叔……谢谢您……”
“行了,不早了,带你家孩子先回吧。”刘叔摸了摸孩子的头,“挺好的孩子的,平常多关心点。”
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刘叔,钱不要了?”
“啊?我说过不要吗?”
“你没提啊。”
“放心,她还回来的,到时候少不了你的。”
“您这话说的,我只是怕您累着,替您想着呢……”
公交到站了,我二人下车,慢悠悠的往铺子走去。
来到小巷,我还是忍不住开口:“刘叔,刚才那鬼……”
“不是找孩子的。”
“那找谁?”
又走了一段,刘叔叹了口气:“老人走得不踏实,是因为生前的事儿。孩子打球打翻贡品,他也是迁怒罢了。”
他顿了顿。
“要不你以为我真那么厉害呢?”
唬人,啊不,唬鬼的?
拿了东西,我也回了学校。等到了回宿舍,我把这事跟陈龙豪说了。
“刘叔说他自己没那么厉害。”
陈龙豪正躺床上玩手机,听了这话翻了个身。
“他这么说的?”
“嗯。”
陈龙豪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悠悠地来了一句:
“不是。”
“什么不是?”
“比这复杂的情况,刘叔都解决过。”陈龙豪看着手机屏幕,语气很淡,“真的,挺厉害的。”
“你怎么知道?你见过?”
他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一副爱信不信的表情。
“刘家,你平常不是也看贴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