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续往上走,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我不在乎了。
她就在上面。
爬了多少级不知道,只知道雾越来越淡,前面越来越亮。
然后我看到了她。
岑子叶站在台阶上,背对着我。
长头发,校服,背着手——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手腕上的红绳铃铛,在风里轻轻晃。
叮铃。
她没回头。
我停下脚步。
小黑站在我脚边,也没动。
“子叶。”
我喊她的名字。
声音出去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多久没喊过这个名字了?
她慢慢转过身。
那张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没有鬼气,没有扭曲,就是她。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吐了一下舌头。长长的睫毛,眼睛微眯,还是那样俏皮,可爱。
那个笑,我想了无数次的那个笑。
“你来了。”她说。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动。
又一步。
还是没动。
直到走到她面前,停下。我极力的克制自己,不去做任何唐突的动作。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随后像是开玩笑的说:“有进步了,终于知道不可以摸我头了。”
我一时尴尬的愣在原地,随后轻吐了一口气。果然是她,不仅仅只是记忆中的镜像。
“死了之后,我在外面飘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轻,“不知道去哪儿,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后来……被拉进来了。”
“被谁?”
“不知道。”她摇头,“可能是这座山,可能是这里的规矩。反正我出不去。”
她抬头看我,又笑了一下:
“但也挺好。至少有个地方待着。”
看她故作轻松的说出这一切。我往前走了一步,忍不住想抱一下这个女孩儿。
她后退一步。
“别过来。”她说,“你走近了,我就舍不得了。”
我不动了。
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
“小明,你帮我个忙。”
“什么?”
她看着我的眼睛,没躲。
“杀了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我被困在这儿太久了。”她声音很轻,“出不去,也散不掉。我以为等到你就够了,满足了,但等到了才知道,见了面更难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现在不算活着,也不算死透,无法转生。就这么游荡,像一个蜉蝣。”
她抬头看我:
“你能杀我。”
“我……”
“你手里的剑,有能斩断这里天地法则的力量。”她说,“只有这个,才能让我真正离开。”
她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她没有后退,我退了。
她站在我面前,抬手摸了摸我的脸。
手指是凉的,但很轻。
“我知道你下不了手。”她说,“在这儿等了你这么久,见到了你,也够了。”
她笑了一下:
“让我走吧。”
她把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递给我。
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是我亲手编的那根,我一辈子记得。
“带着它。”她说,“就当……我还在。”
我攥着那根红绳,说不出话。
她往后退了一步。
“动手吧。”
我没动。
她又退了一步。
“小明。”
我抬头看她,她说的很对,这里只会成为困住她牢笼,无法解脱。
她笑了一下,温柔的看着我,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动手吧,小明。下辈子,对我再好点。”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握着剑的手,在发抖。
这一切需要我亲手了结,可是……我。
“这辈子,我还没和你呆够。”
她说完,猛的拥向我的怀里。
可我拿着剑的手,还没来得及落下……
我想起很多事。
高中的时候,她靠在我肩上,问我能不能考上同一所大学。
我说能。
她笑了一下,说那说好了。
后来呢?
后来她就不见了。
我闭上眼,眼泪从眼角落下。
感受到她从我的怀中,一点一点的消散。
叮铃—
子叶温柔的吐了口气。
“终于不用帮你承担了,不过,我不后悔。”
什么意思?
我睁开眼。
她却不在了。
我愣住。
这算什么,告别?
这又算什么告别?
雾还是雾,台阶还是台阶。
只有手里的红绳,和那一声铃铛,还在。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思索着子叶最后的话。
小黑走过来,蹭了蹭我的腿。
我没动。
它又蹭了一下。
我低头看手腕上的红绳。
铃铛静静的,没响。
我将红绳戴在手上。
抬头看。
上面还有台阶,试炼应该还有很多。
不过,我决定回去了。
现在的身体已经不能支持我再往上了,我和小黑都已经到达了极限。
而且我来这里,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见她。
剑炼化剑,人见到了,够了。
但她最后那句话,却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
我转身,正准备下山。
就在这时候——
脚下的台阶开始抖。
一种从深处往上涌的震动。
雾里裂开一道缝。
黑色的丝线从裂缝里涌出来,在半空凝聚成一个黑色斗篷。
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身形,只看得到斗篷的帽子下,两团幽蓝色的火焰。
须提罗。
他低头看着我,又看了一眼我脚边的小黑。
笑了。
“有意思。”他开口,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一把剑,有恒君的气息。”
他顿了顿,又笑了:
“不对,不止恒君。还有……清上的残魂。”
他又看向小黑:
“还有你,小家伙。稚驮摩罗的猫,阎狱剑在你肚子里吧。”
小黑弓起身子,发出低吼。
须提罗笑得更深了:
“三样东西,吾今天一起收了。”
他抬手。
两道黑气从他袖口冲出——一道朝我,一道朝小黑。
我挥剑挡。
剑和黑气撞在一起,震得我手臂发麻。
但剑里的那股气息涌出来——清上的残魂在动——把黑气挡下了。
我回头看小黑——
它被另一道黑气压在原地,动不了。
黑气化成一只大手,朝它抓过去。
那只手快碰到小黑的时候——
虚空中踏出一步。
紫金色的光芒斩下来,直接把那只大手劈散。
那人站在小黑前面,背对着我。
黑紫色长袍,白色长发。
千面郎君。
他抬头看着须提罗,语气很淡:
“须提罗,本君的人,你也敢动?”
须提罗的脸色变了。
“清上……你一个残魂,也敢拦吾?”
“哦?”千面郎君轻哼。“你可以试试。”
瞬间,手上紫金色的光芒暴涨,冲向须提罗。
须提罗挥手挡下,两股力量撞在一起,震得鬼云梯都在抖。
须提罗的神念开始变淡,他毕竟只是一缕神念,扛不住。
他盯着千面郎君,又看了我一眼。
最后看向小黑。
“有意思。”他冷笑,“清上,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那只猫肚子里的东西,现在算上那把剑里你的残魂,吾迟早都要拿。”
须提罗消失后,千面郎君转过身。
他看着我。
那张脸——和两百级的心魔一模一样,但眼神却不同。
不是嘲讽,是……打量?
他的视线落在我手里的剑上。
“没想到本君的这三分残魂还真的苏醒了。”他说,“你小子有点毅力,算是炼化了这把剑。”
果真炼化了吗,得到了确认,我完全放下心来。
他又看了一眼我手腕上的红绳。
没问。
他看着我,接着说道
“本君作为剑灵,你这把剑该有个霸气的名字了。起得让我不满意,小心你的屁股。”
然后他的身影也散了。
就他消失的瞬间,我眼前一黑。
脚下踩空。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我躺在山脚。
身上全是伤——那些裂纹、剑伤、血痕都还在。
剑在手里,发着微微的光。
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
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叮铃。
小黑从雾里跑出来,扑到我身上。
它浑身是血,但眼睛已经变回黑色了。
它看着我,蹭了蹭我的脸。
我抬手摸了摸它的头。
然后抬头看那座山。
雾散了。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起名字吗?一个邪恶的念头,突然在我脑中闪过。但也只是一瞬,还是别了,二大爷是真会揍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