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战后整残垒 洛阳起重兵
天光大亮时,五凤岭主峰隘口的硝烟渐渐散尽,可山间的血腥味依旧浓烈,晨风掠过崖壁,卷着淡淡的血腥气,吹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昨夜那场恶战,终究是赢了,可胜利的喜悦,很快被战后的狼藉与伤痛冲淡。吴凤英手持梨花银枪,缓步走在隘口山道上,看着地上散落的隋军兵器、断裂的盾牌,还有染血的石块与滚木,眉头紧紧蹙起,没有半分大胜后的轻松。
护卫队员们两两一组,正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有人搬运隋军尸体,统一抬到山脚下挖坑掩埋,避免疫病滋生;有人捡拾完好的兵器、箭支,收拢起来补充军械;有人清扫山道上的血迹、碎石,修复被损毁的防御工事。每个人都沉默着忙碌,脸上带着疲惫,却没有丝毫怨言,昨夜死战的勇气,化作了此刻重整家园的韧劲。
吴凤英走到隘口旁的临时救护点,这里是张美容连夜搭建的简易医棚,几张木板拼成病床,躺着十几名受伤的护卫队员,有的箭伤未愈,有的被滚石砸伤,还有的与隋军近身搏斗时挨了刀伤。张美容正蹲在病床前,低着头,细细为一名重伤员换药,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素色的衣裙上,沾了不少尘土与血迹,原本温婉的模样,多了几分战地医者的坚毅。
“二妹,伤员情况如何?”吴凤英轻声开口,生怕惊扰了疗伤的队员。
张美容抬起头,眼底带着浓浓的疲惫,声音略带沙哑:“大姐,有三名弟兄伤势较重,失血过多,还在昏迷,我已经用了最好的止血药,能不能撑过来,还要看今日的情况。其余都是轻伤,包扎后休养几日便能归队,只是咱们的草药消耗太大,昨夜一战,金疮药、止血草用去了大半,得尽快派人进山采摘补充。”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指着角落里一名年轻队员,声音低沉:“还有小李,昨夜为了守住隘口,被隋军长刀砍中要害,没撑到天亮……”
吴凤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年轻队员安静地躺在木板上,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胸口的血迹早已凝固,心中顿时一紧,泛起阵阵酸楚。小李是上个月投奔五凤岭的流民,才十七岁,爹娘都死于乱兵之手,是护卫队里最年轻的队员,训练时格外刻苦,昨夜主动请缨守在最前线,如今却永远留在了这里。
“厚葬他,后事交由村里操办,日后五凤岭的粮米,按月送到他亲人坟前。”吴凤英声音沉重,眼中满是痛惜,她深知,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可每一个为守护家园牺牲的人,都值得被铭记。
这时,胡玉莲大步走了过来,背上的长弓斜挂,手里拿着清点好的册子,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大姐,军械、物资清点完了。昨夜一战,我们歼灭隋军一百三十余人,俘虏二十余人,缴获长刀六十多把,弓箭三十余副,粮食十余石,倒是能补充些库存。可咱们的消耗也不小,箭支用掉七成,滚木礌石剩不下多少,护卫队牺牲三人,重伤十三人,轻伤二十一人,战力折损了近两成。”
白玉娥紧随其后,手里拿着布防图,图上标注着隘口各处的损毁情况,她冷静地分析道:“大姐,隘口左侧的护栏被滚石砸断,两处暗桩陷阱被敌军踩毁,瞭望台的信号旗也被箭支射破,眼下最要紧的是修复防御工事,补足滚木礌石和箭支。另外,俘虏的隋军士兵,大多是被强征的百姓,并非真心效忠王世充,该如何处置,还需定夺。”
常秀鸾也跟着凑过来,小脸上满是愧疚,搓着双手说道:“大姐,都怪我,昨夜打造的甲胄不够,好多弟兄都没护住胸口,才受了伤。我今日不休息,连着赶工,多打造一些护具,再也不让弟兄们白白受伤了。”
吴凤英看着四位妹妹,个个满眼红血丝,连日备战加上昨夜激战,早已疲惫不堪,却依旧心系战事与乡亲,心中满是动容。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每位妹妹的肩头,柔声说道:“辛苦你们了,也辛苦所有弟兄和乡亲。此战我们以弱胜强,守住了五凤岭,已是不易,牺牲的弟兄,我们会永远铭记,受伤的弟兄,二妹定会全力医治。至于俘虏,暂且关押,严加看管,不许苛待,若是真心悔过,不愿再为王世充卖命,便留他们在岭上劳作,补足防御工事;若是顽固不化,再做处置。”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继续安排:“三姐,你带领护卫队,分出一半人手,轮值守望,另一半协助村民修复防御工事,砍伐树木制备滚木礌石;四妹,你重新绘制防御标记,调整岗哨位置,加派暗哨,紧盯洛阳方向,一有动静立刻传信;五妹,你带着铁匠炉的人手,加紧打造箭簇、刀枪,修复破损兵器,打造护心甲;二妹,你留在医棚,专心医治伤员,组织妇人进山采药,补足草药库存。我去各村走一趟,告知乡亲们战况,安抚民心,再调集些干粮过来。”
“好!”四位妹妹齐声应道,没有半分迟疑,立刻转身奔赴各自的岗位。
一时间,五凤岭再次忙碌起来,却比战前多了几分秩序与沉稳。村民们得知护卫队牺牲了弟兄,纷纷自发前来帮忙,有的抬木修工事,有的进山采药,有的送来粗粮饭菜,还有的主动为伤员熬汤喂药,整座山岭,上下一心,同仇敌忾。
而此时的洛阳城,留守府内,气氛阴沉得如同炼狱。
校尉张猛一身狼狈,铠甲破损,身上带着多处轻伤,跪在厅堂中央,头埋得极低,浑身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看一眼上座的王世充。昨夜兵败逃回洛阳,他一路心惊胆战,深知王世充的脾性,此番大败,必定难逃重罚。
王世充端坐在虎皮椅上,脸色铁青,双目圆睁,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张猛,周身散发着滔天怒火,指尖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几乎要将木头捏碎。厅堂内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两旁的谋士、武将,个个低头屏息,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怒了这位暴怒的元帅。
“废物!一群废物!”王世充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茶杯、摆件尽数震落在地,摔得粉碎,他站起身,指着张猛,厉声怒骂,“我给你五百精兵,都是军中精锐,让你去踏平几个民间女子,你竟然大败而归,死伤过半,还有脸回来见我?!”
张猛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额头磕出鲜血,颤声说道:“元帅饶命!末将知罪!那五姐妹太过狡猾,占据隘口险要,居高临下,滚木箭雨齐发,弟兄们根本冲不上去,末将已经尽力了,求元帅再给末将一次机会,末将定将功补过!”
“机会?你还有脸要机会?”王世充怒不可遏,抬脚踹在张猛胸口,将他踹倒在地,“五个孤女,一群流民百姓,就能把你打得落花流水,传出去,我王世充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如今洛阳周边各路义军都在盯着我们,连五凤岭的几个女子都打不过,日后谁还会惧我?谁还会归顺我?”
谋士连忙上前,躬身劝道:“元帅息怒,张校尉虽有过失,但事已至此,责罚他也无济于事。那五姐妹占据地利,又得民心,不可小觑,如今她们首战告捷,士气正盛,若是不尽快铲除,日后必成大患。”
另一名武将也上前说道:“元帅,末将愿请战,率领三千精兵,踏平五凤岭,将五姐妹擒来,任凭元帅处置!此番定不会再让元帅失望!”
王世充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他知道,谋士说得对,眼下不是责罚张猛的时候,必须尽快铲除五凤岭的隐患,挽回颜面,震慑四方。他眼神阴鸷,冷冷说道:“好,就命你率领三千精兵,明日一早,出兵五凤岭!此次务必一举攻克,将那五个女子,还有山上所有反抗的百姓,尽数擒来!我要让天下人知道,违抗我王世充的下场,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末将遵命!”武将躬身领命,神色肃穆。
王世充看向瘫倒在地的张猛,冷声下令:“张猛作战不力,贬为卒伍,随军出征,戴罪立功,若再败,军法处置!”
“谢元帅不杀之恩!”张猛连连磕头谢恩,心中满是悔恨与恐惧。
厅堂内的气氛,依旧压抑无比,王世充望着五凤岭的方向,眼中满是狠戾,他绝不会允许,几个女子在自己的地盘上,坏了自己的大事。三千精兵,足以踏平小小的五凤岭,这一次,他要彻底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而五凤岭上,全然不知洛阳已然派出三千重兵,正朝着自己而来。吴凤英刚从周边村落归来,村民们得知首战告捷,纷纷慷慨解囊,送来粮草、布匹,民心愈发稳固。她站在主峰瞭望台上,看着山下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心中稍安,可莫名的,一股不安感悄然涌上心头。
她知道,王世充生性狠辣,绝不会容忍她们大败隋军,下一次的进攻,必定比昨夜凶险百倍。可看着身边同心协力的妹妹们,看着众志成城的乡亲们,她握紧了手中的梨花银枪,眼神愈发坚定。
无论敌军来多少,她们都会死守到底,绝不退让半步。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五凤岭的山峦上,映照着忙碌的身影,也映照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一场更大规模、更惨烈的战事,正在悄然逼近,五姐妹的家园保卫战,迎来了真正的生死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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