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鸣原本的设想中,是打算搞大包干的。
因为他知道农村改革的最终模式就是大包干。
既然明知道这是历史的必然,就应该顺应历史的潮流。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一鸣已经改变了想法,大包干应该搞,但绝对不是现在。
因为他是大队书记的儿子!
大包干的分配模式是“交够国家的,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
这等于是农民只需要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完全脱离了生产队的管理,也完全脱离了工分的体系。
但对于李一鸣而言,这也就意味着大队书记对农民的约束力和控制力将大幅削弱。
简单的讲就是权力变少了。
站在这个角度上,推行大包干的最大受害者,反倒是李大胆。
一群狼的首领是应该带领着狼群吃饱饭,但如果吃饱饭的代价是让狼群彻底散伙、各自为政,那对于首领而言,还不如稍微饿着点。
更何况李一鸣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他要养鸡,要烧砖,他还想办厂,发挥自己机械制造的特长,这些都离不开人力的支撑。
若是没有大队书记的权威,没有工分的约束,李一鸣去哪儿调动人力资源?
大家都在忙活自己家的地,谁会搭理你?
农民是很实在的,与他们利益无关的事情,他们没有兴趣。
与之相比,只是搞到包产到户阶段,农民依旧要受到工分的约束。
那么李一鸣想要调动村里的人力资源,就很轻松。
意识到这一点后,原本继续推行“大包干”的计划,直接被李一鸣否定。
李大胆做了二十年的大队书记,肯定非常清楚农村治理的权利逻辑,也明白“分田”实际上就是“分权”。
如果不是为了给李一鸣找个门当户对的媳妇,或许他连包产到户都不会点头。
而李一鸣直到前不久才想明白这一点。
“是我又小看这个时代的人了……”
李一鸣长叹一口气,发现李大胆已经走到了院子门口,急忙快步追了上去。
“李书记,等一下!”
就在此时,一个叫喊声从远处传来,顺着声音望去,一辆自行车从道路尽头疾驰而来。
自行车上是一名身穿墨绿色制服,头戴大檐帽的男子,他是青龙镇邮电所的邮递员。
这邮递员不到四十岁,他父亲曾经也是青龙镇的邮递员,后来年纪大了,做不了一线的邮递员工作,便由他接了班,整个青龙镇,每家每户都认得他。
邮递员走到近前,一个急刹车,这才看到李一鸣也在旁边,于是赶紧说道:
“一鸣也在啊,我找的就是你,有你的一份邮件,挺大一个,还是上海来的呢。”
邮递员说着,从邮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像是装着几本书。
“你还认识上海的朋友?”李大胆好奇的问。
李一鸣想了想:“好像还真认识两个,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
随后他接过牛皮纸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封信,还有三本书。
来信的人正是上汽的钱老头。
钱宏在信中说,下个月就要高考了,特地给李一鸣寄来了三本最新的复习资料,希望李一鸣可以好好复习,争取考上好大学。
“这钱老头,人还挺好的,回到上海还记得给我寄复习资料,一会给他回个信,好好谢谢他。”
李一鸣将信踹进兜里,然后又拿起了三本复习资料。
一本数学,一本物理,还有一本英语。
全都用不上!
“这复习资料寄的,还真是专业对口!我会什么,他就寄什么,就不能找本政治课本寄过来么?”李一鸣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东西我没用,还是给知青吧!晚上去知青宿舍瞅两眼,看看谁那里有政治复习资料,我用这三本跟他换!”
……
吃过晚饭后,李一鸣拎着三本复习资料,便溜达到了知青宿舍。
此时的知青宿舍内,几乎所有知青们都在掌灯夜读,只有几个年岁比较大的在放飞自我。
他们离开学校已经太久了,觉得即便是学习也考不上大学,干脆就躺平了。
知青代表刘建华第一个看到李一鸣,他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些许惊喜。
这不是我义父么,他怎么大驾光临了?
随后刘建华立刻迎了上去:“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这不下个月就要高考了么,我想来跟你们借本复习资料。不过我可不白借,我拿这三本复习资料给你们换。”李一鸣说着晃了晃手中的三本书。
“你要复习?你还要高考?”一个质疑声从旁响起。
李一鸣顺着声音望去,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知青,这人长的尖嘴猴腮的,下巴还有几根没胡子茬,给人一种尖酸刻薄的感觉。
这个人,李一鸣有些印象,他是于晓晨在小庙村的第三号舔狗,仅次于自己和李安东,姓什么记不清了。
不过眼镜知青却不这么想,在他心里,自己才是第一号舔狗,李一鸣和李安东只能屈居二三名。
这人名叫曹树,看名字就知道是五行缺木。
之前写信给于晓晨,说要考北京大学的,便是这个人。
面对曹树的质问,李一鸣还没有答话,义子刘建华就率先说道:
“一鸣同志怎么不能考大学了?人家现在是农民发明家,都能拿国家的大奖,考大学还不是轻而易举!”
“拍马屁!”曹树低声嘀咕了一句。
李一鸣对这个刘建华印象还不错,便直接将三本书递给了他。
“数学、物理、还有英语!”刘建华顿时喜上眉梢。
这三门复习资料,是他们现在最缺的类型。
特别是英语的复习资料,根本就找不到,能有个几十个单词的手抄笔记本,都会被视若珍宝。
“这还是今年最新的复习资料啊,哇,后面还有个单词表,这得有好几百个英语单词吧!”
听说有几百个单词,其他知青立刻围了上来,抢着想要一睹里面的内容。
刘建华则开口问道:“一鸣同志,你想要什么复习资料?”
“我想跟你们借一些政治的复习资料。”李一鸣回答道。
“政治还用复习?”曹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带着一股浓浓的嘲讽意味。
其他知青虽然不至于嘲讽李一鸣,但眼神中都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困惑。
曹树这句话说出了他们的心声,政治还用复习?
刘建华则是面露难色,他开口说道:“这政治的复习资料,我这儿还真没有,你们谁有的?”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纷纷摇头,这年头参加高考,谁会复习政治?
最终还是有个矮个子知青开口道:“我有个抄过往报纸的笔记本,能行么?”
“行啊,当然行!”李一鸣觉得贼不走空,有就比没有强。
“那这样的话,我也有个笔记本,平时开会记了不少,要不你也拿着?”刘建华也拿出了一个笔记本。
“多谢。”李一鸣毫不客气的收了下来。
此时,曹树又嘲讽起来:“连政治都要复习,你还参加什么高考啊?先回去把小学课程学一遍,从最基础的语文学识字开始吧!”
李一鸣眉头一皱,这第三号舔狗这么跳,看来是非得给他点教训了。
于是李一鸣冲着曹树说道:“那个谁,你语文很好么?”
“废话,我语文当然好了,我都会作诗!”曹树说着昂起了头。
提到作诗,李一鸣脑海中突然闪回了一件事,当初这个第三号舔狗还给于晓晨做了一首诗。
当时他正在那吟唱呢,李一鸣揣着俩鸡蛋和一个白面馒头过来,直接把于晓晨给拐跑了。
想到这里,李一鸣忍不住嘴角上扬,然后开口说道:“那个谁,既然你语文好,那我就考考你,连词成句,会吗?”
“连词成句,小学生都会!让你回去念小学,还真没说错!”曹树嗤笑一声。
李一鸣则随手拿起桌上的纸和笔,写下了“班主任、我、爸爸、怀孕了、的”几个字,然后扔给了曹树。
“那个谁,把这几个词连成一句话,能行么!”李一鸣开口道。
“行,今天我就好好教教你!”曹树接过纸,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便脱口而出:
“我班主任的爸爸怀孕了!”
“噗嗤……哈哈哈……”笑声瞬间在知青宿舍里炸开。
曹树表情一僵,其实他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便意识到自己闹了大笑话。
旁边一人一边笑弯了腰,一边开口说道:“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班主任的爸爸,那得多大岁数了?还能怀孕?”
“这是岁数的问题么!”
曹树瞪了他一眼,随后开口道:“我说反了,我要说的是,我爸爸的班主任怀孕了!”
“你爸的班主任,得七十了吧?还能怀孕,真了不起。”李一鸣讥笑道。
这次倒真是岁数的问题。
“也不对,那就是,班主任怀孕了,我爸爸的!”
“敢情你爸给你找了个后妈!”李一鸣又嘲讽道。
“我怀孕了,班主任爸爸的!”
“你口味还挺重!”
“爸爸,班主任怀孕了,我的!”
“你这关系有点乱!”
“爸爸,我怀孕了,班主任的!”
曹树被绕进去了,额头渗出冷汗,憋得脸通红,开始在那里自言自语起来。
“大诗人,慢慢琢磨吧!”李一鸣也懒得再搭理曹树,拿起刘建华的笔记本,扬长而去。